火車是下午兩點準時出發,出發前所有隨車職工都要參與打掃車廂。
這是鐵路上雷打不動的規矩,不管你是列車長還是剛來的實習生,都一樣要擼起袖子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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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舒蘭把隨身帶的帆布旅行包鎖進儲物櫃,跟著售貨組一起上了車。
車廂里已經忙開了。
乘務組的姑娘們在擦車窗和茶几,供水組的小伙子們扛著水管給每節車廂補水,檢車組的師傅們彎腰檢查著座椅下面的暖氣片和制動管路。
一個拎著抹布的年輕男同志注意到趙舒蘭。
「哎,這就是剛才在大廳里喊那一嗓子的新同志吧?」他拿著抹布走過來,眼睛亮亮地打量著趙舒蘭,打趣道,「厲害啊,嗓門比我們車上那廣播喇叭還管用。以後車上要是喇叭壞了,我們就找你了。」
周圍的幾個人都笑了。
趙舒蘭被說得臉熱,正想說點什麼,旁邊一個短頭髮的乘務員姑娘湊過來解了圍:「人家新同志第一天跟車,你就拿人開涮,好不好意思?」
「我就是實話實說嘛。」那技術員笑著撓了撓頭,又沖趙舒蘭伸出手,「我叫林建平,檢車組的。剛才你站在花壇上喊話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說實話,那場面是真厲害。」
趙舒蘭伸手跟他握了握,笑了笑:「我叫趙舒蘭,售貨組的。」
劉紅霞從人群後面擠過來,往趙舒蘭身邊一站,雙手叉腰,下巴一抬,目光掃了一圈在場的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給你們正式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小姐妹趙舒蘭,以後就是我罩的。誰敢欺負我家舒蘭,我可不會客氣。」
「紅霞姐你就放心吧,」一個乘務組的姑娘笑著應了一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周圍幾個同事,「有你出頭,我們誰敢呀。」
一個年輕男乘務員緊跟著起鬨:「就是!舒蘭同志這麼漂亮,我們護著疼還來不及呢,誰捨得欺負?是不是啊建平?」
林建平耳根子微微一紅,卻沒接話。
倒惹得周圍幾個人笑得更大聲了。
趙舒蘭被他們鬧得耳根子也燙了,挽了挽袖子,拎起抹布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幹著活,氣氛十分融洽。
打掃完車廂,趙舒蘭跟著王桂芳回到售貨室。
貨架上的商品已經按照清單提前碼好了,餅乾、花生、瓜子、水果糖整整齊齊地分門別類,價格標籤朝外擱著便於翻動。
王桂芳把當天的價目表遞給她,趙舒蘭接過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又跟貨架上的實物一一對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這才在清單上簽了字。
一切準備就緒。
售貨組的幾個人回到餐車車廂休息。
趙舒蘭靠在窗邊的座位上,把目光投向車窗外。
站台上的乘客已經陸續登車了。
拎著大包小包的、牽著孩子的、扶著老人的,一個一個穿過檢票口,找到各自的車廂號,推推搡搡地擠上車門。
車廂里漸漸嘈雜起來,各種口音混在一起。
下午兩點整,站台上的鈴聲準時響起。
發車的信號穿透了整個站台的嘈雜。
乘務員們各自回到各自的車廂門口,關上車門。
火車慢慢加速,平穩地駛出了京城站。
劉紅霞從座位上站起來,把制服下擺一扯,推起面前的小推車,沖趙舒蘭揚了揚下巴:「走了舒蘭,我今天我先帶你一塊出去轉轉了。」
趙舒蘭跟著站起來,把自己負責的那輛小推車也從牆邊推出來。
車輪剛上過油,推起來輕快得很,就是車廂過道窄,拐彎的時候得把車尾翹起來才能轉過去。
「頭一回推這玩意兒吧?」劉紅霞在前面回過頭看了一眼,笑著說,「別急,慢慢來。等到了廣州,你這胳膊就練出來了。」
趙舒蘭推著車跟在她後面,穿過餐車車廂的過道。
門一開,硬座車廂里的聲浪就涌了過來。
熱烘烘的空氣混著各種味道,人聲、小孩的哭鬧聲、打牌的吆喝聲攪成一鍋粥。
過道里站滿了人,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啃干饅頭,還有人把行李卷墊在屁股底下當凳子坐。
劉紅霞推著車往人群里擠,嘴裡大聲喊著:「來讓一讓啊!小心腳底下的東西!餅乾花生水果糖,汽水啤酒都有啊!」
乘客們看見小推車過來,紛紛讓出一條窄窄的縫。
有幾個人已經掏出了零錢,伸長脖子往車上瞅。
趙舒蘭學著她的樣子,一邊推車一邊喊。
「餅乾花生水果糖!汽水啤酒。」
劉紅霞在前面笑得小推車都在發抖,回過頭小聲說:「舒蘭,你這是賣貨呢還是喊號子呢?嗓門收著點,火車上不比站台,空間小,你這麼喊人家耳朵都震聾了。」
趙舒蘭不好意思地收了收嗓子。
劉紅霞放慢腳步等了她一下,兩個人一前一後推著車往前走,邊賣貨邊低聲聊天。
「你剛來不知道,這賣貨也是個技術活兒。」劉紅霞一邊麻利地收錢找零,一邊給趙舒蘭傳授經驗,「咱們這車上的東西,價目表上都寫著,但實際賣的時候你得會看人。老大爺買瓜子,你少收兩分錢他高興;帶小孩的婦女買糖,你多抓一小把,她就覺得你實在,下次還找你買。」
「那要碰上不好說話的怎麼辦?」趙舒蘭問。
「不好說話的?」劉紅霞嘴角一撇,拿下巴努了努前面不遠處一個正對著乘務員發脾氣的男乘客,「像那樣的,你就笑,不管他說什麼都笑。伸手不打笑臉人,你笑到他不好意思發火,就算贏了。」
趙舒蘭默默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