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關鍵時刻

2026-08-05 13:03:01 作者: 酸菜燉粉絲
  從客運段大院到火車站沒多遠,步行不到十分鐘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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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沿著站台往前走,正好趕上整點報時。

  大樓兩側的塔鐘響起了《東方紅》的旋律,悠揚的鐘聲在廣場上空迴蕩。趙舒蘭抬頭看了一眼那兩座高高的塔鍾,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在胡同這麼多年,每次整點都能隱隱約約聽到這個鐘聲,可從沒像今天這樣,站在火車站站台上,離它這麼近地聽過。

  「想什麼呢?走啊。」劉紅霞在前面回過頭,沖她招了招手。

  趙舒蘭回過神來,快走幾步跟上去。

  走進了火車站,看到裡面的畫面,整個人愣了一下。

  她之前兩天蹲在站前廣場的時候已經覺得人夠多了,可從沒在這個角度看過。

  腳下是鐵軌,遠處是候車大樓,廣場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穿藍色工裝的、穿綠色軍便服的、穿灰色中山裝的、穿黃色舊軍裝的,幾個顏色混在一起,像一片涌動的灰色海洋。

  扛著行李卷的、提著包袱皮的、一手拽孩子一手拎網兜的,每個人都在趕路,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匆忙。

  「這人也太多了。」趙舒蘭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劉紅霞靠在車門框上,滿不在乎地白了她一眼:「多?這都是少的了。你是不知道春節的時候。那年我春運跟了一趟車,從廣州回來,車廂裡頭連廁所門口都坐滿了人,過道里想轉個身都得先跟前後左右打好招呼,小推車根本推不動,全程靠嗓子吼著賣貨。」

  她頓了頓,指了指窗外那人山人海,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所以啊,今天這算什麼。慢慢習慣吧。」

  趙舒蘭和劉紅霞跟著售貨組的同事,連同整趟列車的乘務組、檢車組、供水組的人,一起穿過職工通道走進了火車站。

  厚重的鐵門一推開,候車大廳里的聲浪就撲面而來。

  人聲、腳步聲、小孩的哭鬧聲、廣播喇叭里報站的女聲,混在一起嗡嗡作響。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熱烘烘的味道,汗味、煤煙味、行李卷上帶的樟腦丸味,攪成了一鍋粥。

  劉紅霞走在趙舒蘭旁邊,一邊靈活地繞過地上的包袱卷,一邊嘰嘰喳喳地說開了:

  「很驚訝啊?」

  「你是沒經歷過,去年臘月二十八,我跟著跑了一趟上海,候車廳里人擠得跟罐頭裡的沙丁魚似的。有個大娘拎著一籃子雞蛋上車,到站了雞蛋一個沒碎,你猜怎麼著?她愣是把籃子舉在頭頂上舉了六個鐘頭!」

  「年初的時候更絕,從廣州回來,硬座車廂里擠得連小推車都推不進去。我嗓子都喊劈了,貨沒賣出去幾樣,倒是接了一路的投訴,說我不該在人多的時候添亂。」她自己說著都笑了,又正色道,「所以春運的時候我們售貨員都有經驗,小推車別想著推進去,直接挎個籃子,裝點餅乾花生米,靠兩條腿擠著賣。」

  趙舒蘭聽著。

  不由得想起了往後三十年的春運。

  有一年在某個地方,就是因為春節返鄉的人實在太多太多,最終釀成了慘劇。

  她微微打了個寒噤,把那個念頭按了下去。

  正想著,隊伍已經走到了一樓候車大廳的東側。

  這裡的人流更加密集,前方不遠處就是檢票口,好幾趟列車的旅客都擠在這一片等著放行。

  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天花板上吊著的吊扇呼呼地轉著,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忽然,人群中爆發出幾聲驚叫。

  「有刀!」

  「快跑!」

  趙舒蘭猛地抬頭,透過攢動的人頭,看見大廳東側入口處亂了起來。

  一個年輕女人滿臉是淚,拼命從人群里往外擠。

  她身後一個男人手裡攥著一把菜刀,臉漲得通紅,一邊追一邊喊:「你給我站住!別跑,你敢跑老子砍了你!」

  那女人滿臉恐懼,撞開一個扛行李的老漢,踉踉蹌蹌地往候車大廳深處跑。

  男人提著把刀,一臉殺氣。

  周圍的人看了趕緊兩邊躲。

  「殺人啦!」

  「快跑快跑!」

  不知道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原本還算有序的人群瞬間崩塌。

  扛著行李的、抱著孩子的、牽著老人的,全都瘋了一樣往前涌。

  有人在推搡中被絆倒了,檢票口前的鐵欄杆被擠得哐哐作響。

  「別擠!別擠!」列車長老周吼了一嗓子,可他的聲音太小根本沒用。

  檢車組幾個師傅試圖逆著人流往裡走,根本走不動,被人群推著直往後退。

  乘務組的女同志們臉色都白了,有人被擠得靠在牆上動彈不得。

  趙舒蘭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高速運轉。

  她看見了那把刀,更看見了隨時可能發生的踩踏。

  這裡少說也有上千人,一旦踩踏起來,死傷絕不會比刀砍的少。

  她三步並作兩步跳上了大廳中央那個花壇台子。

  她深吸一口氣,把兩隻手攏在嘴邊,用盡畢生的力氣喊了出去:

  「都——別——亂!」

  那個聲音像一道驚雷劈進了嘈雜的大廳。

  硬生生蓋過了人聲、腳步聲和鐵欄杆的哐當聲。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趙舒蘭趁這一瞬間的安靜,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臉,用最快的語速又喊了一嗓子:

  「大家聽我說!不是沖你們來的!不要亂跑!原地站住!老人小孩先往兩邊走!都聽我指揮!」

  她的嗓子本就清亮,用了全力之後穿透力極強,字字句句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騷動的浪潮停滯了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的話有多少人聽進去了,但人群的涌動明顯慢了下來。

  一些年輕力壯的男同志下意識地往兩側退了半步,中間那條被擠得水泄不通的通道露出了一線縫隙。

  兩個穿工裝的師傅伸手把抱著小孩的婦女扶住了,拉到了柱子邊上。

  「舒蘭!我在這邊!」劉紅霞的聲音從東側傳過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那個持刀男人的側後方,正隔著人群朝趙舒蘭使勁揮手。

  趙舒蘭沖她大喊:「紅霞!你看著那個拿刀的!別靠近他!大聲喊話讓他把刀放下!」

  劉紅霞一點頭,深吸一口氣,扯著嗓子沖那個男人喊:「哎!那個同志!你把刀放下!你跑不掉的!公安馬上就到!你要是傷了人你這輩子就完了!聽見沒有!放下刀!」

  她那張嘴也是厲害的,這一通喊,把那男人喊得腳步滯了滯。

  趙舒蘭趁熱打鐵,指揮著身邊的人流一點一點地理順:「西側的人往後退兩步!東側的往前挪!不要擠!排好隊!檢票口的同志先停下來,把鐵欄杆打開,讓最前面的人先進去!」

  檢票組的同事回過神來,趕緊拉開鐵欄杆的插銷,把最前面堵著的那批旅客先放了進去。

  趙舒蘭她喊得嗓子都快冒煙了。

  好在大廳里的秩序漸漸穩了下來。

  旅客們不再慌亂地亂撞,而是自發地排著隊,一點一點往前挪。

  有人還主動幫工作人員把擋路的行李拎到邊上,原本鬼哭狼嚎的小孩也被大人安撫了下來。

  那個持刀的男人被孤立在了大廳東側的空地上,周圍的人全散開了,他舉著刀,左看右看,臉上漸漸露出慌色。

  那個年輕女人已經被兩個乘務員護送到了柱子後面。

  很快,四個穿著制服的公安沖了進來,兩個人都被帶走了。

  一切塵埃落定。

  候車大廳里恢復了秩序。

  趙舒蘭這才從花壇台子上跳下來,腿肚子有點發軟,嗓子像火燒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扶著花壇的邊沿,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劉紅霞拍著她的後背,湊到她耳邊,用一種既服氣又嫌棄的語氣說:「趙舒蘭,你這是什麼嗓子?廣播喇叭成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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