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忙起身行禮。
年世蘭扶著頌芝的手站起來,將攸寧交給乳娘照料,福身恭候。
明黃色儀仗自長廊盡頭而來,雍正走在前頭,神色尚可。
宜修則由剪秋攙扶著,穿了一身明黃吉服,妝容比前些日子濃了許多,壓住了臉上的病色。她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瞧著倒真像個為六宮操勞的賢后。
「都起來吧。」雍正抬手。
眾人謝恩落座。
宜修坐到雍正身旁,先看了眼清音閣前布置妥當的宴席,方溫聲道:「華貴妃與惠嬪操持此宴,果然周到。本宮病中無力,倒叫你們二人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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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眉莊起身答道:「臣妾與貴妃娘娘不過是按規矩辦事,不敢當皇后娘娘讚譽。」
年世蘭端著酒盞,唇角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皇后娘娘鳳體未愈,臣妾與惠嬪替娘娘分憂,本是應當的。只是臣妾從前沒怎麼管過這些瑣事,今日若有不周之處,還望皇后娘娘多擔待。」
宜修聽著她口中說沒怎麼管過,眼底掠過一絲涼意。
年世蘭如今協理六宮已不是一日兩日,內務府上下被她和沈眉莊收拾得服服帖帖,連她景仁宮想添一盞新燈,都要按著帳目走。
偏偏這個人還要擺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真是叫人看了心煩。
宜修只笑了笑:「妹妹謙遜了。」
雍正看著殿前的宮燈與戲台,顯然頗為滿意。
「今年中秋辦得不錯,既不失皇家體面,也未鋪張浪費。華貴妃、惠嬪,你們有功。」
年世蘭與沈眉莊同時起身謝恩。
攸寧趴在乳娘肩頭,聽見有功二字,小腦袋立刻抬起來。
【渣爹今天心情不錯啊。不會又要賞東珠吧?可別了,翊坤宮的庫房都快放不下了。】
年世蘭壓住笑意,端起酒盞飲了一口。
一旁的甄嬛坐在略靠後的位置,她如今已有七個多月的身孕,腹部高高隆起,穿著一身月白旗裝,臉上脂粉很淡,整個人比從前豐潤了許多。
淳貴人坐在她旁邊,正小聲同她說著什麼。
「莞姐姐,這螃蟹聞著好香呀。」淳貴人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聲音軟糯,「可惜太醫不許姐姐多吃,不然妹妹就給姐姐夾一隻最大的。」
甄嬛微微一笑:「你喜歡便多吃些,只是別貪涼。」
淳貴人立刻點頭,嘴裡已經咬了一小口蟹肉。
酒過三巡,年世蘭放下手中的酒盞,忽然看向安陵容所在的位置。
安陵容今日穿著淺碧色旗裝,袖口卻繡了細細的蘭草。她一直垂眸坐著,恭順的幾乎沒什麼存在感。每到這種人多的時候,她便是如此。
年世蘭心念一動,看著她笑著開口:「安貴人。」
安陵容忙起身:「嬪妾在。」
「本宮記得,你從前唱過一曲《採蓮令》,嗓音清麗,很是動人。」年世蘭含笑看著她,「今日中秋,又逢西北傳來捷報,皇上心中暢快。你可願為皇上與諸位姐妹獻上一曲,以賀佳節?」
安陵容微微一怔,心知華貴妃是特意抬舉自己。
她下意識地看向雍正,雍正正端著酒盞,聞言抬眸,臉上倒帶了幾分興致。
「貴妃既提了,你便唱吧。」
安陵容心口微微發緊,忙福身道:「那臣妾就獻醜了。」
她走到清音閣前,與沈眉莊對視一眼,見對方給了自己一個鼓勵的眼神。
夜風拂過,吹得她鬢邊一縷碎發輕輕晃動。
樂師得了吩咐,先是試了兩聲琵琶,隨後簫聲緩緩起。
安陵容垂下眼,輕啟朱唇。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她唱的正是《關山月》。
起初,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些怯意。可唱至「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時,那聲音漸漸沉了下來,竟透出幾分說不出的蒼涼。
清音閣前安靜下來,連齊妃本欲夾蟹肉的手,都頓在了半空。
安陵容唱到最後一句「願將微力報君恩」,尾音婉轉,落在秋夜裡,久久不散。
一曲終了,她跪下行禮:「臣妾恭賀皇上西北大捷,願大清邊境永固,將士早日凱旋。」
雍正看著她,目中添了些讚許:「你這曲子選得好。」
他說著抬了抬手:「賞安貴人白玉如意一對,雲錦兩匹,南珠一匣。」
蘇培盛立刻唱道:「皇上賞安貴人白玉如意一對,雲錦兩匹,南珠一匣!」
安陵容眼睫一顫,忙叩首謝恩:「臣妾謝皇上恩典。」
她起身時,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看向年世蘭。
年世蘭微微頷首,眼中也有笑意,顯然對她方才的表現十分滿意。
甄嬛坐在下首,手輕輕搭在腹上,望著安陵容的背影,眸色微微深了些。
淳貴人吃得眉眼彎彎,忽然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壓低聲音道:「姐姐,安姐姐唱的這支《關山月》,皇上聽了很喜歡呢。」
「安妹妹歌喉好,得皇上喜歡也是應當的。」甄嬛淡淡道。
淳貴人眨了眨眼,沒再說什麼,只埋頭吃自己碗裡的桂花酥。
台上鑼鼓聲漸歇,宜修端著酒盞,目光掃過安陵容,唇邊帶笑。
「安貴人一片赤誠,難得。」她頓了頓,又像是隨口提及,「只是這西北大捷,最該賀的,還是華貴妃。年大將軍在前朝浴血殺敵,妹妹在後宮盡心輔佐皇上,今日又有攸寧公主這樣的祥瑞降世,年家當真是滿門榮耀。」
此言一出,席間原本還輕鬆的氣氛,微微凝滯了一下。
沈眉莊握著酒盞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豫嬪低頭看著懷裡女兒,沒敢抬眼。
齊妃向來是個耳根子軟又沒腦子的,聽不出這話里的捧殺之意,立刻笑著湊趣。
「皇后娘娘說得是!年大將軍這回立下天大的戰功,滿朝文武誰不敬仰?華貴妃有這樣厲害的兄長撐腰,往後在這後宮裡,除了皇后娘娘,誰還能越過您去?」
這話說得逾矩至極。
宜修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精光,但笑不語。
年世蘭抬眼看向宜修,她那雙鳳眼生得極利,目光銳利。
「皇后娘娘抬舉年家了。」她緩緩起身,手中酒盞映著月光,「臣妾兄長不過是替皇上平戰亂,前線十萬將士浴血拼殺,哪敢將功勞都往年家一姓身上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