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些漂亮的場面話,年世蘭朝雍正舉杯:「臣妾敬皇上一杯,願我大清盛世平安!」
雍正眸色微緩,端起酒盞與她遙遙一碰。
「華貴妃知分寸。」他飲盡杯中酒,淡淡道,「年羹堯有功,三軍有功,朕自會論功行賞。」
「皇上聖明!」
席間眾人紛紛起身附和。
宜修坐在上首,面上端莊溫和,手中佛珠在指間轉了一圈。
年世蘭近來倒真是長進了,從前提及年羹堯,她總有幾分掩不住的得意。如今竟然能將年家摘得乾淨,句句捧著皇上,半點不留話柄。
宜修抬眼看向雍正,笑道:「西北大捷,到底是天大的喜事。臣妾這裡還備了一份賀禮,原想宴後再呈上,如今倒不如請皇上瞧瞧。」
雍正頷首:「呈上來。」
剪秋朝殿外使了個眼色,兩名小太監立刻抬著一隻紫檀長匣走至御前。匣子四角鑲金,雕著盤雲紋,看著頗為沉重。
齊妃探著身子,眼中滿是好奇:「皇后娘娘這是備了什麼?這麼大的匣子,總不會是一匹料子吧?」
麗嬪斜了她一眼,聲音不大不小:「齊妃娘娘急什麼,橫豎皇后娘娘不會把匣子賞給您。」
齊妃臉一僵,正要回嘴,雍正已道:「打開。」
匣蓋被緩緩掀開,一柄長劍靜靜躺在錦緞之上。劍鞘烏沉,鞘身嵌著赤金銅釘,劍柄纏著暗紅鮫綃,尾端垂下白玉劍穗。
那劍顯然已有年頭,鞘口處留著舊日刀兵留下的淺痕,顯出幾分肅殺之氣。
雍正走下台階,伸手握住劍柄,將劍拔出半寸,寒芒映在他的眼底。
「鎮朔劍,」宜修溫聲開口,「此劍原是先帝賜給西北老將軍的,後來那位將軍戰死,劍便收回內庫一直存放至今。如今西北再傳捷報,臣妾想著,年大將軍承此劍最合適不過。」
她說著頓了一下,望向年世蘭:「妹妹,年大將軍持此劍,替皇上鎮守西北,也算不負先帝舊物,你說是不是?」
席間一靜。
沈眉莊垂下眸子,眉頭已經微微蹙了起來。皇后這份禮,表面尊榮,實則太重。
鎮朔,鎮守朔方。
若年羹堯接了,便是皇帝親口把鎮守西北的名頭扣在他頭上。如今是恩賞,來日朝中風向一變,又何嘗不能成為功高震主、久握兵權的憑據?
安陵容坐在下首,雖未想明白其中關節,但見華貴妃神色晦暗不明,眉姐姐也斂了笑,她的心底也生出一絲不安。
【鎮朔劍?】
攸寧原本正抱著一小塊桂花糕小口啃著,聽見這三個字,視線便落到那柄劍上。
【這個禮一點都不好!劍是好劍,可是送給舅舅就不好了。】
【舅舅現在在西北,渣爹要是賞了這把劍,以後有人就要說舅舅鎮朔啦!】
【而且劍是會傷人的東西,怎麼可以當中秋禮?中秋應該送團圓的東西嘛!】
年世蘭睫羽微垂,遮住眸底神色。
女兒雖不知那把劍背後的彎彎繞,卻歪打正著,說中了最要緊的一層。
她想了想,正欲開口,攸寧便從乳娘身上扭了扭身子,喊道:「額娘!」
小姑娘才一歲多,說話奶聲奶氣的,一出聲,滿席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年世蘭走過去將女兒從乳娘手中接過,低下頭笑問:「怎麼了?」
攸寧伸出小手,指了指那柄鎮朔劍:「不要!」
她說得極認真,雍正一怔,隨即笑了。
「攸寧為何說不要劍?」
攸寧歪著腦袋想了想,奶呼呼地開口:「劍……凶!」
她比畫了一下,小手往前一伸,嘴裡學著哈的一聲。
溫宜被逗得咯咯直笑,曹貴人亦掩唇笑了一下。
齊妃見她這樣,不由接話道:「公主說得對,今日是中秋,擺把冷冰冰的劍,多不喜慶啊。還是月餅、桂花、螃蟹好,皇上最愛吃臣妾做的……」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帶來的蟹粉酥還沒獻上,忙朝身後宮女招手。
「對了,快把本宮做的蟹粉酥呈上來!這可是本宮親手盯著小廚房做的,三阿哥也愛吃!」
弘時坐在齊妃身後,原本正無精打采地撥弄葡萄,聽見自己的名字,勉強抬頭道:「額娘,是兒臣昨日說想吃的。」
「那還不是你愛吃?」齊妃瞪了兒子一眼,轉頭又朝雍正笑,「皇上,三阿哥如今胃口可好了,一頓能吃兩碗飯呢。」
雍正微微頷首:「能吃是福。」
齊妃聽見這句,嘴角揚起,高興得不得了。
攸寧卻沒理會旁邊的熱鬧,只望著那柄劍,小眉頭微皺,用手拍了拍面前的食案。
「表!送……團團!」
「團團?」雍正挑眉。
小姑娘指著盤中一枚圓滾滾的月餅:「圓!」
話音落下,太液池邊安靜下來,雍正也看著她,若有所思。
月色落在攸寧白嫩的臉頰上,她懷裡抱著半塊桂花糕,唇邊沾著細碎的糕屑。
雍正心念微動,一個一歲的小孩子,哪裡懂朝堂上的制衡,更不會明白一把御劍背後能牽出多少猜忌。她只知道,中秋該團圓,不該送一把冷厲的劍。
年世蘭順勢將女兒摟緊,借著替她擦拭唇邊糕屑的動作,掩去了眼底的鋒芒。再抬眼時,她面上已是盈盈笑意,語氣柔緩卻擲地有聲。
「皇上,臣妾覺得,公主說得是。中秋月圓,最難得的便是個團圓吉兆。臣妾兄長遠在西北,雖不能與家人共賞明月,可若能得皇上賜下一件寓意團圓的物件,想必也能安軍中將士的思鄉之心。」
她看向雍正,眸中泛起笑意。
「臣妾斗膽,請皇上賞兄長一枚團圓佩,不必多貴重,只要叫邊關將士知道,皇上念著他們,他們守的家國也念著他們,便是最大的恩典了。」
沈眉莊眼睛微亮,這話說得漂亮!
華貴妃既沒直接駁皇后的面子,也沒接下鎮朔劍,還將年家之功轉作邊關將士思鄉之情,把皇上推到了施恩的位置上。
宜修面上笑容微滯,她原想藉此劍,將年羹堯的聲勢往上抬一抬,如今卻被攸寧的一句童言打斷。
眼下年世蘭順勢改要團圓佩,倒把這柄劍襯得煞氣重些,不合時宜。
雍正心裡卻很滿意,看向蘇培盛:「內庫里那枚羊脂白玉雙璧佩,可還在?」
蘇培盛連忙躬身:「回皇上,還在。」
「取來。」
宜修的眸色更暗了些,玉手掩在帕下緊緊握拳。好一個華貴妃,好一個攸寧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