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皇上走了,豫嬪滿臉喜氣,忍不住奉承道:「年大將軍立下如此大功,皇上龍心大悅,娘娘這翊坤宮的福氣,當真是滿宮獨一份的。」
「豫嬪妹妹這話可不能亂說。」沈眉莊神色微肅,「後宮有後宮的規矩,前朝有前朝的規矩。貴妃娘娘得皇上看重,是娘娘的福氣,卻不是咱們可以掛在嘴邊議論的。」
豫嬪一愣,隨即意識到失言,忙低頭道:「是嬪妾嘴快了,多謝姐姐提醒。」
年世蘭坐回榻上,伸手接過攸寧,漫不經心地撥了撥女兒頭上的小金鈴。
「惠嬪是個明白人。」她的語調不疾不徐,帶著幾分慵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哥哥在外頭拼殺,那是臣子的本分。咱們在後宮,伺候好皇上,安分守己才是正理。那些招閒話的由頭,本宮這兒可不愛聽。」
這話看似隨意,卻讓沈眉莊眸光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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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貴妃如今,果真與從前不同了。
從前的年世蘭容不得旁人輕慢年家半句,也愛聽別人恭維年羹堯。如今面對這場大捷,先想的卻是謹言慎行。
沈眉莊心裡越發篤定,自己當初站在翊坤宮這一邊,並未選錯。
【娘親這覺悟,滿分!】
攸寧舒服地窩在年世蘭懷裡,伸手玩著她的手指。
【以後誰再提舅舅多厲害,咱們就說一句:都是皇上教導有方!誰敢挑事,先把高帽子扣回渣爹腦袋上!】
年世蘭垂眸看著女兒,險些笑出聲來。這小丫頭,鬼主意倒是一套一套的。
「頌芝。」年世蘭抬眸,眼底多了幾分冷意,「你親自去傳本宮的話給年府。」
頌芝忙上前:「娘娘請吩咐。」
「叫年府的人將哥哥近來送回的書信、帳冊,還有底下人送來的禮單,全都仔細理一遍。」年世蘭頓了頓,「那些來路不明的孝敬,一樣也不許留。」
頌芝心頭猛地一跳,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往日裡主子最愛看這些孝敬,如今竟要全數退回?
但她不敢多問,連忙恭順應下:「奴婢這就去辦,絕不留半點話柄。」
沈眉莊看著年世蘭,心中驚訝。
年大將軍剛立下戰功,尋常人家此刻早該張燈結彩收受賀禮。她這時候卻要清理禮單,是怕有人藉機攀附年家留下把柄。
豫嬪不大懂前朝那些彎彎繞繞,也察覺出不對,抱著女兒不敢再多言。
窗外桂香濃郁,秋風卷過庭院裡的落葉。
年世蘭低頭親了親攸寧的額頭,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舅舅打了勝仗,是該高興。可越是這時候,越不能叫人抓住錯處。」
❀❀
景仁宮內,藥味比前幾日更濃了些。
宜修半靠在榻上,手中捻著一串佛珠,神色平靜。
剪秋從外頭快步進來,壓低聲音道:「娘娘,前朝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年羹堯在青石峽大破準噶爾殘部,皇上龍心大悅,不僅命人告祭宗廟,還賞了年家不少東西。」
宜修手中的佛珠停了一下:「本宮知道了。」
剪秋看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道:「奴婢聽說,皇上方才親自去了翊坤宮,華貴妃如今只怕正得意著呢。」
「得意?」宜修笑了笑,眸子裡卻沒有笑意,「她自然該得意。哥哥立下如此功勳,皇上又寵著她,她若不張揚,反倒不像她了。」
剪秋遲疑道:「娘娘的意思是……」
宜修抬手,將佛珠一顆顆撥過去。
「中秋夜宴,總不能只賞月吃酒,沒個好彩頭。」宜修語氣溫和,「西北大捷,年大將軍勞苦功高,本宮身為皇后,自然要替皇上、替後宮諸人,好好賀一賀華貴妃。」
剪秋眼神一亮,低聲道:「娘娘是要……」
「捧得高些,」宜修緩緩道,「越高,才越顯眼。」
殿外一陣風吹過,窗欞輕響。
宜修望著窗外尚未圓滿的月亮,唇角勾起弧度。
「年家這樣的功臣,怎麼能不叫滿宮上下都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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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月色明亮。
太液池邊的桂樹開得正盛,風一吹,細小的黃花便簌簌落在青磚上。
宮人們早早在臨水的長廊下掛起了八角宮燈,燈面上繪著玉兔搗藥、嫦娥奔月,遠遠望去,連成一片暖黃的光。
中秋夜宴設在清音閣前,閣外搭了戲台,台前擺著數十張紫檀案幾,案上陳著月餅、石榴、葡萄、螃蟹等各色佳肴,還有新釀的桂花酒。
因年世蘭先前壓了內務府的花銷,今日宴席雖稱不上奢華,卻處處齊整妥帖,就連宮燈上的穗子,也都按品級分了顏色,不曾有半分僭越。
年世蘭一身絳紅旗裝,外頭罩著月白比肩,發間只簪了點翠步搖,並未將雍正新賞下來的東珠盡數戴上。
她本就生得明艷,眼下越是收斂,反倒越顯得那張臉壓得住場子。
攸寧坐在她身旁的小椅上,今日穿著一身鵝黃小襖,脖子上掛著一枚白玉鎖,鎖片上刻著「攸寧」二字。
小丫頭剛滿周歲不久,正是坐不住的時候。
她一會兒伸著手去夠案上的葡萄,一會兒又扭頭看向不遠處的六阿哥弘晞,眼睛亮晶晶的。
弘晞被乳母抱在沈眉莊身邊,今日穿了一身寶藍色褂子,懷裡抱著一隻布老虎,正咿咿呀呀地朝攸寧揮手。
攸寧立刻把自己的小手舉起來:「弟弟!」
弘晞聽不懂,卻被姐姐逗得咧開嘴笑,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
沈眉莊忙拿帕子替兒子擦了擦,抬眼時,正對上年世蘭帶笑的目光。
「這兩個孩子倒投緣。」沈眉莊溫聲道,「弘晞每回見了姐姐,都格外乖巧。」
年世蘭輕哼一聲,抬手替攸寧扶正了頭上的小絨花:「他是知道誰能護著他。」
【沒錯!以後你跟著姐姐混,姐姐罩你!】
攸寧小手拍著案幾,像是附和年世蘭的話。
沈眉莊忍不住笑了。
坐在另一側的豫嬪富察氏抱著停雲,也跟著湊趣道:「六阿哥和攸寧公主這樣親近,倒叫臣妾想起念恩方才見了公主,也是一直盯著不肯眨眼呢。」
她說著,將襁褓微微往前送了送。
停雲還小,臉蛋白嫩,睡得正香,小拳頭攥在胸前,軟綿綿的。
攸寧趴到案邊,認真看了半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停雲露在外頭的小手:「妹妹。」
豫嬪笑得眼睛都彎了:「公主真是疼妹妹。」
年世蘭掃了富察氏一眼,語氣平淡:「孩子們親近是好事。你回去後也別總把她拘在屋裡,天氣好時抱出來曬曬太陽。早產的孩子骨頭嫩,養得精細些,總會一日比一日結實。」
「臣妾記下了。」豫嬪垂首應下。
她如今對翊坤宮的話聽得十分仔細,半點不敢輕忽。
正說著,遠處傳來太監尖細的唱喝聲:「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