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宜修的面上竟完全看不出慣常的端方算計,只顯出了幾分疲憊又柔軟的神色。
只是,這一點異樣轉瞬即逝。很快,她便收回手,重新站回了皇后該站的位置。
不遠處的甄嬛撫著自己的小腹,望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攸寧,眸中流露出幾分羨慕。
富察貴人也忍不住低頭摸了摸肚子。
她今日沒有穿得太過招搖,只挑了一件淺杏色旗裝。
見攸寧笑得這樣甜,這幾日她心中那點因雙星流言而生出的煩悶,不知不覺便淡了些。
「若我肚子裡的孩子,日後也能像公主這般玉雪可愛,我便知足了。」她小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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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就坐在她旁邊,不由把這話聽在了耳朵里。
她看了富察貴人一眼,也溫聲道:「孩子平安康健,便是做額娘最大的福氣。」
富察貴人抿了抿唇,到底沒有反駁。
兩人目光相觸一瞬,又各自移開了。
殿外日光正好,穿過枝頭石榴花,落在窗下暖融融的一片。
抓周禮開始時,攸寧已被放到了百福錦墊中央。
她坐得端端正正的,左右看了一圈。
滿殿的人都盯著她。
雍正坐在上首,宜修與年世蘭坐在他兩側,沈眉莊抱著六阿哥,曹貴人牽著溫宜,齊妃連大氣也不敢喘,連一向愛說話的麗嬪都安靜了下來。
公主半歲時抓周抓著玩兒,曾抓了一把木劍,大伙兒都期待她這次會選什麼。
攸寧被這麼多人看著,反倒不急。
她先抓起了那支狼毫筆,捏在手裡晃了兩下。
雍正笑道:「看來攸寧喜歡文墨。」
年世蘭揚起下巴:「女兒像阿瑪,自然是聰慧的。」
可下一刻,攸寧便將毛筆丟開,吭哧吭哧爬向了那柄嵌著紅寶石的小短劍。
麗嬪眼睛一亮:「公主這是像貴妃娘娘,有將門風範呢!」
可話說著,攸寧又把短劍也推到了一邊。
她在滿桌物件里爬來爬去,最後停在那方羊脂玉印章前,小手一伸,抓住了玉印。
雍正眼中的笑意有些許凝滯:「玉印主尊貴。朕的攸寧,果然是天生的富貴命。」
攸寧抓著玉印,卻沒有自己抱著玩。
她轉過身,搖搖晃晃地朝雍正與年世蘭的方向爬過去。
她爬到母親裙邊後,猶豫了一下,對著雍正高高舉起手裡的玉印。
「阿!馬!」
【算了算了,本來是要給我天下第一好的娘親的,可惜渣爹疑心重,還是給他吧。】
【哄了他開心,我們娘倆兒日子也好過!】
雍正果然怔住了。
攸寧還舉著,小臉用力得通紅:「阿!馬!」
雍正望著女兒舉起的小手,眼眶忽然熱了。
他伸手接過那方玉印,將攸寧從地上抱進懷裡,緊緊摟住。
「攸寧年紀雖小,卻知道孝敬阿瑪。貴妃,你教得很好。」
年世蘭抬起眼,唇邊仍帶著笑,眸中卻亮得驚人。
「臣妾只盼她平安喜樂便夠了。」
攸寧靠在雍正懷裡,又對著年世蘭伸出手去,響亮地喚了一聲「額娘」。
年世蘭一下笑了,低頭親親她的額頭,滿殿的人也跟著笑起來。
外頭金鈴輕響,石榴花在風裡輕輕晃動。
翊坤宮這一日的歡聲,直到暮色落下時,都未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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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漸沉了下來,景仁宮裡早早就掌了燈,但整個宮殿都靜得駭人,連風吹過檐下鐵馬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殿內的博山爐里燃著沉水香,煙氣裊裊上升,卻怎麼也壓不住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淒清。
宜修端坐在菱花銅鏡前,面上的溫婉端方早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慘澹的蒼白。
她閉著眼,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娘娘……」
剪秋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頭上那頂沉甸甸的赤金鳳鈿,見她身子微微發顫,不由滿眼擔憂。
「娘娘可是頭風又犯了?奴婢這就去太醫院請太醫來。」
「不必了。」
宜修睜開眼,聲音嘶啞得厲害。
「請來又有何用?左不過是開些安神理氣的方子,治得了身,治得了心嗎?」
她抬起手,指腹用力按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那裡像是有無數根細密的銀針在往裡扎,可她也早已習慣了這種疼痛。
今日在翊坤宮,那個軟乎乎的小丫頭衝著她喊出那聲含混的「皇額娘」時,她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連帶著陳年的舊傷口一併被撕裂開來。
「剪秋……」宜修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去把內室多寶閣最底下那個紫檀木匣子拿來。」
剪秋一愣,眼眶頓時紅了,卻不敢多言,轉身放輕腳步進了內室。
不多時,她便捧著一個打磨得泛起包漿的木匣子走了出來。
宜修接過匣子,手指在黃銅鎖扣上摩挲了許久,才把匣子打開了。
裡頭靜靜躺著一件半舊的明黃色小馬褂,料子極好,只是因著年頭久了,顏色稍稍有些暗沉。
衣裳旁邊,還放著一個撥浪鼓,鼓面上的彩繪已經斑駁。
宜修顫抖著手,將那件小馬褂拿出來,緩緩貼在自己臉上。
布料上仿佛還殘留著奶香氣,又仿佛帶著大雨滂沱那日,弘暉身上散不去的滾燙。
「額娘……痛……我好痛……」
她閉上眼,腦海中全是弘暉臨去前那張燒得通紅的小臉。
他一聲聲喚著額娘,小手死死抓著她的衣襟,最後卻在她的懷裡一點點軟了下去,慢慢涼透了。
那夜的雨下得那樣大,大得像要淹沒整個王府。
她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哭著求人去請王爺,求滿天神佛要索就索她的命,別索她兒子的命!
可她的夫君,卻正陪在她那懷有身孕的嫡姐身邊。
「娘娘,您別這樣……」
剪秋跪在腳踏上,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她掏出帕子想替宜修擦淚,卻又不敢觸碰她。
「大阿哥在天之靈,若看到娘娘這般傷心,定會不安的。」
「可他一個人躺在漆黑的地下,那麼冷,那麼黑,他如何能安?」
宜修眼底乾澀,竟是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她只是緊緊抱著那件小小的馬褂,身子佝僂成一團,像是在極力汲取著上頭最後一絲微薄的溫度。
白日裡皇上抱著攸寧大笑的模樣,走馬燈似的在她眼前晃。
那樣的笑聲,那樣的軟語溫存,她也曾有過啊!
可如今,她什麼都沒了……
偌大的景仁宮,只有這滿室的沉水香和她永遠也治不好的頭風,日日夜夜地陪著她,熬過這漫長又沒有盡頭的歲月。
所以,她絕不能讓這後宮裡頭還有女人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