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寶粥熱好了。
沈晏盛進碗裡,坐在餐桌旁,拿著勺子,慢慢攪了攪。
這碗粥的分量不大,剛好是一個人能吃完的份量。
沈晏舀起一勺,送進嘴裡。
粥一入口,他整個人都停了一下。
即使八寶粥是加熱過的,但絲毫沒有減去八寶粥的美味。
一口下去是熬到極致的綿稠,米粒在舌尖上一抿就化,棗香和桂圓香像一團溫熱的霧氣,從喉嚨一直氤氳到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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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味不沖,是慢悠悠的,從舌根深處一點點泛上來的。
沈晏把粥一口一口吃完了。
碗見了底,他低頭看了一會兒,才放下勺子。
他還是控制不住想起程逐。
想程逐會不會也還沒睡?
程逐會不會知道自己正在吃他做的東西?
不知道程逐是不是真的覺得,自己只是喜歡吃他做的飯?
沈晏越想越亂,索性把視線轉到螺螄粉上。
粉已經煮熱了,湯底紅亮,酸筍和腐竹重新吸飽了湯汁,花生米被泡得半軟。
粉條比之前粗了一圈,但看著依然滑溜溜的,裹著紅油,亮晶晶地發著光。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粉。
粉掛在筷子上,軟軟地垂著,像一束浸滿湯汁的絲線。
他低頭吹了吹,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他忽然頓住了。
這次的螺螄粉,好像沒有上次那麼辣了。
他說不上來是因為粉坨了,還是因為湯底本身就不一樣了。
辣味還在,但變得很柔,像被什麼溫過一樣,貼著舌尖慢慢化開。
湯底鮮香濃郁,酸味恰到好處,酸筍脆生生的,腐竹吸飽了湯,一咬就在嘴裡爆出汁來。
正好是他喜歡的辣度。
沈晏又夾了一筷子,細細嚼。
他想,程逐怎麼會知道他吃不了太辣的?
上次在勞斯萊斯店門口,那碗螺螄粉明明比這個辣。
他當時被辣得鼻尖都紅了,還給程逐發了照片,程逐是不是那時候看出來的?
程逐不可能如此關注他吧,也可能只是程逐這次偶爾少放了點辣。
但即使是這般猜測著,沈晏心裡也像被人輕輕戳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酸。
他安安靜靜地吃著,間或咬一口烤鵝腿,或者夾一片烤鴨。
沈晏吃得很專心。
以前他一個人吃飯,總要點開手機看看什麼。
可今天他一次都沒碰,手機就在口袋裡,他連摸都不想摸。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程逐。
吃飯後,烤鵝腿還剩大半隻,烤鴨也剩了半盒。
他知道自己吃不完。
沈晏打開櫥櫃,翻出一卷膠帶。
他怕他爸媽出來偷吃。
用膠帶把烤鵝腿和烤鴨的透明盒子纏上。
纏完後,他把烤鵝腿和烤鴨放在最裡面。
用外面的食物擋住裡面的烤鵝腿和烤鴨。
沈晏關上門,站在冰箱前,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樣很幼稚。
但他就是不想讓別人碰。
這是程逐做給他的。
他不想分給任何人,哪怕是他爸媽也不行。
——
沈晏回到房間,反手把門關上。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那張臉映在玻璃上,被夜色襯得愈發白。
鼻樑挺直,唇線淺淡,唯有眼尾那點紅還沒褪乾淨,像在冷白的瓷面上洇開了一點胭脂。
他站了一會兒,又把窗簾拉上。
他忽然想起來,今晚還有共夢。
沈晏站在窗前,表情淡下去,心裡卻亂起來。
他剛吃完程逐給他做的東西。
胃裡是暖的,唇齒間還留著八寶粥的甜香和螺螄粉的辣氣。
可一想到程逐白天跟他說的那些話,想到那疊被塞回來又推回去的六千塊錢,他的胸口又堵了。
心軟是真的。
不生氣也是不可能的。
可能就連沈晏自己都沒意識到,他更多的並不是生氣。
是委屈。
把心捧出來,對方卻只看了一眼,然後清晰的劃分界限的委屈。
沈晏垂了垂眼,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看著裡面整整齊齊掛著的睡衣。
他伸手挑選衣服,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今晚用什麼味的沐浴露?
上次是草莓味。
酸酸甜甜的,像剛摘下來的果子在鼻尖被掐破。
那個味道後來和紅酒混在一起,和程逐的吻混在一起,成了他睡醒後反覆想起的氣味。
沈晏站在衣櫃前,耳根慢慢紅起來。
他不想再用草莓味了。
今晚換一個吧。
葡萄味?
蘋果味?
橘子味?
他認真想了半天,最後選了葡萄味。
清清爽爽的,甜但不膩,又帶著一點點涼。
像夏天傍晚剝開葡萄皮時,那股沾在指尖的香。
沈晏拿了睡衣,走進浴室。
水聲很快響起來。
他洗得很認真,每一處都仔細洗了一遍。
葡萄味的泡沫在皮膚上化開,浴室里慢慢騰起一層濕漉漉的甜香。
他把臉仰起來,讓熱水衝過下巴和脖頸,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滾落,沿著冷白的脖頸……
那截頸線在霧氣里若隱若現,白得像一截新藕。
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全是程逐。
程逐的手。
程逐的眉骨。
程逐的唇。
沈晏睜開眼,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小聲罵了一句什麼。
他擦乾身體,穿好睡衣,吹了頭髮,躺到床上。
睡意遲遲不來。
他盯著天花板,開始猜今晚的道具會是什麼。
上次是紅酒。
那這次呢?
沈晏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
額前碎發還帶著點潮氣,軟軟地搭在眉骨上。
他的鳳眼半闔著,眼尾天然上挑。
他想不出來,也就不猜了。
可越是放空,越睡不著。
他閉著眼睛,呼吸慢慢放平,可大腦還醒著。
畫面一幀一幀地跳,全是程逐。
站在攤前翻烤鴨的程逐,追上來抓他手腕的程逐,低頭說「護手霜太貴」的程逐。
沈晏翻來覆去,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
可他發現,他想到最多的,竟然不是程逐要跟他劃清界限的行為有多可惡。
而是程逐的手。
那雙手,裂口一道一道的,虎口滲著血絲,指節被風吹得發紅,上面還布滿粗繭。
沈晏閉著眼,把臉埋進枕頭裡。
「手疼不疼啊……」
他悶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然後他狠狠皺了一下眉,在心裡罵自己。
沈晏,你真是沒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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