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啦行啦,我知道了。」李君羨舉起右手做發誓狀,「你放心,我這個人嘴巴嚴實的很,真的。你看我這表情,多真誠。」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端著茶杯的手都沒放下來:「你猜我信不信?」
「哎呀,你不要懷疑我的人品!」李君羨放下手,一臉認真地坐直了身子,「我給你說,我從小就是三好學生,年年拿獎狀那種。上班之後更是年年評為優秀青年。你就說我這個人的人品好不好吧!」
高育良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你確定這些榮譽……不是看在你家裡的面子上才給你的?」
李君羨被這句話一噎,整個人都彈了起來:「哈!怎麼可能!我上學那會兒,同學們都不知道我家是什麼情況!我那時候可低調了!」
「那你是怎麼評上的?」
「成績好唄!」李君羨理直氣壯,「我那會兒考試從來沒跌出過前三,體育也樣樣拿得出手,老師能不評我?」
「哦,」高育良點了點頭,「那你們班一共幾個人?」
李君羨:「…………」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好像被套路了,沉默了好幾秒才憋出一句:「十二個。」
高育良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刀:「那第三名和倒數第一,有區別嗎?」
「老頭你這話就過分了!」李君羨急了,「十二個人那也是前三!你不能因為人數少就否定我的優秀!」
「行了行了,」高育良看他急赤白臉的樣子,擺了擺手,「咱們還是聊正事行不?別扯你那點光輝往事了。」
李君羨意猶未盡地靠回沙發:「行吧,不過回頭你得找個時間,我好好跟你講講我當年的光輝事跡,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天才少年。」
「你快說吧,」高育良扶了扶額頭,「誰願意聽你那點破事。」
李君羨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正色了幾分:「高書記,呂州是你的山頭吧?」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哪來什麼山頭。漢東是平原,沒有山頭。」
「行,我不跟你扯。」李君羨擺了擺手,「我要在呂州搞個自貿區,你得支持我。」
高育良的眉頭皺了起來:「自貿區?為什麼是呂州?」
「不僅是呂州。」李君羨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手指在京州、呂州、岩台三市交界的位置畫了個圈,「你看,這三個城市交界處,地理位置條件很好,適合搞。交通還算便利,高速、高鐵都在附近,最主要是地便宜,拆遷費也不高,加上還有海港資源。」
他轉過身來看著高育良:「而且,這事也符合上面的大戰略規劃。等我這次我回京都的時候,我一定跟發改委那邊好好的聊一下,相信他們對這個想法會感興趣的。」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城市互融……小子,胃口不小嘛。不過你想過沒有,李達康那邊能同意?」
李君羨挑了挑眉:「老高同志,眼光很高嘛。」
「哼,」高育良端起茶杯,「也不看我是誰。」
與此同時,省委書記辦公室里,另一場戲正在上演。
沙瑞金剛把昨天那堆文件批完,想端起茶杯喘口氣,辦公室門就被人敲響了。他還沒來得及說「請進」,門已經開了一條縫,宣傳部長常偉那張帶著委屈表情的臉探了進來。
「沙書記……」常偉的聲音裡帶著三分哀怨七分無助。
沙瑞金看著他那張「天見猶憐」的臉,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出什麼事了?」
常偉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就開始了一輪長達五分鐘的訴苦:「沙書記,你是不知道啊,省政府這次做得太過分了!我們部里報的四季度財政計劃,被李君羨那個王八蛋砍得生活不能自理了!好多工作都沒法推進,下邊同志都在問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都沒放下來:「啊?還有這事?」
「可不是嘛!」常偉越說越委屈,「而且還有更過分的!我聽說財政廳預算處的蔣彬同志———因為不願意按照李君羨的要求修改預算,就被打發到黨校學習去了!沙書記你說說,這叫什麼?這叫排除異己啊!這叫打擊報復!」
沙瑞金看著他那副隨時要哭出來的表情,頭疼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一個大男人能不能不要擺出一副隨時要哭的樣子?有什麼話好好說。」
常偉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子:「我就是不服!沙書記你看,田書記也懟過他,兩人還打過一架。憑什麼大家都是常委,他只削減我的預算,而紀委的預算他不削減?這公平嗎?這合理嗎?」
沙瑞金端著茶杯的手懸在了半空,愣了好幾秒。他看著常偉那張寫滿了「我很有理」的臉,好半天才緩過來:「那你的意思是……省政府那邊要是把紀委的預算也削減了,你就心情好了?」
常偉想了想,認真地點頭:「差不多吧。都是一個班子的成員,總歸要一視同仁,對吧?」
沙瑞金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氣:「那要不……你去找劉省長說說?」
常偉愣了一下,弱弱地回答:「啊……這不好吧?劉省長會聽我的麼?要不……還是您去說唄?您面子大。」
沙瑞金看著他,足足沉默了五秒,然後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我他媽的!你可真是個人才啊!真的,我就服你!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你覺得我會去找劉長生說『你把紀委的預算也削了吧,這樣宣傳部的同志就心理平衡了』?」
常偉被他這動靜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不是……我就是覺得……不公平嘛。」
「你被削減了預算,」沙瑞金指著他,「你想到的不是讓我去幫你把削減的部分補上,你他媽想到的是把紀委的預算也削減了!我懷疑你是猴子派來的逗比,專門來逗我的!要不你去說相聲吧,別干宣傳了!」
常偉被他懟得有點懵,但還是不死心:「那……我的人呢?我的人也被他們擼了。」
「什麼叫你的人?!」沙瑞金聲音又拔高了,「那是黨和人民的!組織覺得他不能勝任,換人是正常的工作調動,那是人家內部的事情!你在這哭天喊地幹什麼?」
常偉徹底蔫了,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吭聲。
沙瑞金看著他這副樣子,到底是嘆了口氣,放緩了語氣:「行了行了,我找個時間跟劉省長聊一聊,幫你把預算的事問一下。你先回去。」
常偉一聽有戲,眼睛又亮了:「那感情好!您可一定要幫我爭取啊!還有那個蔣彬同志,您記得幫我也把人給撈出來哈!您可一定要快一點!聽說預算馬上就要出了,晚了就來不及了!」
沙瑞金指著門口,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一個字:「滾。」
常偉麻溜地站了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還不忘回頭補了一句:「沙書記,那這事就拜託您了!我在部里等您的好消息啊!」
說完不等沙瑞金回應,門已經合上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從政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消防隊員——不是在滅火,就是在去滅火的路上。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了下來,拿起手機翻到劉長生的號碼,又放下。
漢東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