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傑來的時候是狼狽的，手裡攥著文件，額頭上還沁著汗，站在李君羨辦公室門口像根被霜打過的電線桿。走的時候卻是意氣風發的，手裡拎著兩罐枸杞，步子邁得比來時穩了不知多少，整個人像是被人重新充了電，腰杆都挺直了兩寸。
回到財政廳大樓，他進門的時候遇到幾個下屬，主動打了聲招呼，把人家嚇了一跳。高子傑平時哪是這樣的？平時見了誰都板著一張臉，今天居然主動笑著點頭？幾個人面面相覷，等他從面前走過去了才小聲嘀咕：「高廳今天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好事了？」
高子傑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把那兩罐枸杞小心翼翼地放在辦公桌正中間，端端正正地擺好，然後退後兩步仔細端詳了一下位置，又上前調整了半寸——確保兩罐枸杞的標籤都正對著門口方向，這樣無論誰進來第一眼都能看到。做完這一切，他才滿意地坐到椅子上，按下內線電話。
秘書小馮很快就推門進來了。
高子傑指了指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水：「小馮，把我杯子裡的茶倒了，以後我也不喝茶了。」
小馮愣了一下：「那廳長您喝什麼？」
「喝枸杞。」高子傑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驕傲，伸手輕輕拍了一下桌上那兩罐枸杞，「這兩罐你給我看好了，這可是寶貝，知道嗎？」
小馮走過去拿起來一看，標籤上印著普通的產地、普通的包裝，看起來就是市面上最常見的散裝枸杞，幾十塊錢一罐的那種。他有些困惑地看向自家廳長：「廳長，這枸杞……就是市面上普通的枸杞啊。您要是想喝，我給您買點好的，寧夏那邊有專門的特級枸杞，品相好多了。」
「你懂什麼！」高子傑眼睛一瞪，聲音都高了半個調，「這可是李省長親手給我的！這能和那些普通的枸杞一樣嗎？你以為我稀罕那幾顆枸杞？我稀罕的是這個！」他指了指罐子，「以後你也給我備一模一樣的，聽到沒有？別給我買什麼特級的，我就要這種，李省長喝什麼，我喝什麼。」
小馮看著自家廳長那副認真勁兒，心裡也明白過來了——原來是從李省長那兒回來的。看來高廳已經成功打入了李省長的圈子，那升職……恐怕是指日可待了。他連忙點頭：「好的好的，廳長我記住了。一模一樣的。」
高子傑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愣著幹什麼？順便去把預算處的蔣處長叫來。」
小馮應了一聲快步出去。高子傑靠在椅背上，又伸手把那兩罐枸杞調整了一下角度，確保標籤上的字正對著門，這才滿意地收回手，端起新泡的枸杞水喝了一口。
預算處處長蔣彬接到通知很快就到了。他敲門進來的時候，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高子傑的辦公桌——看到那兩罐枸杞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多問，走到辦公桌前站定：「高廳，您找我？」
「嗯，是這樣。」高子傑放下手中的杯子，靠回椅背，「昨天劉省長專門開了個財政會議，會上要求我們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我們財政廳要緊跟著領導的步伐，不能掉隊，這個你懂吧？」
蔣彬點頭：「明白。」
「你們預算處做的預算我看了，」高子傑翻開桌上的文件，「宣傳部那邊的預算，除了正常的人員開支和一些剛性的基本需求之外，其他的——能砍的就砍。然後組織部那邊，因為岩台最近的情況你也知道，人員調動頻繁，工作量大，預算再適當上調一些。聽懂了嗎？」
蔣彬沉默了一下：「高廳，這不合規矩吧？財政預算我們預算處是根據省委宣傳部報上來的數據做的，如果要削減，宣傳部常部長那邊……怕是交代不過去。」
「交代不過去？」高子傑看了他一眼，「我就問你能不能辦？」
蔣彬被他這麼一問，反而硬氣了幾分：「高廳，不是我不辦，是真的改不了。預算是按流程報上去的，我們預算處不能自作主張修改，這沒法向省委交底。」
高子傑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笑了。他早就知道蔣彬是常偉的人，不然一個預算處處長，哪來的膽子這麼硬頂他這個主管副廳長？但他今天心裡有底——李省長剛給了他任務，第一件事要是辦不好，那他今天那兩罐枸杞可就白拿了。高子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枸杞水，放下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語氣卻淡了幾分：「行，既然你辦不了，那我就找個能辦的人來。」
蔣彬臉色微變：「高廳，您想清楚了？到時候省委怪罪下來，您可擔待不起。」
高子傑擺了擺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那個就不用你操心了。正好廳里最近有一批去黨校學習的名額，我看蔣處長就很愛學習嘛，去吧，好好學，提升提升。」
蔣彬愣了一瞬，臉一下子漲紅了：「高子傑你什麼意思？你這是打擊報復！我會向省委反映的！」
「嗯，隨便。」高子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小馮，送蔣處長出去。」
蔣彬氣得臉都歪了，但高子傑已經低下頭翻文件了，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在原地站了好幾秒，最終還是甩下一句「你會後悔的」，然後轉身摔門走了出去。
高子傑頭都沒抬，等門關上後，他才慢悠悠地放下文件，撥了個內線：「小馮，讓預算處的王林副處長來一趟。」
王林來得很快，敲門進來的時候，目光也是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高子傑桌上的那兩罐枸杞，微微愣了一下，但沒有說話，走到辦公桌前站定：「高廳，您找我？」
「蔣處長要去黨校學習一段時間，」高子傑漫不經心地說，「以後預算處的工作你就先頂起來吧。」
王林愣了一下，沒想到幸福來得這麼突然。但他腦子轉得快，心裡已經大致猜到了——蔣彬肯定是得罪了高子傑，不然不可能這麼突然被調走。他沒有急著接話，而是目光落在高子傑手邊那杯水上。
高子傑看到了他的眼神，微微一笑，側頭對秘書說：「小馮，把我那個枸杞，給王處長泡一杯。」
王林聽到這話，心裡那根弦一下子繃緊了。枸杞——整個漢東誰不知道，那是「枸杞省長」李君羨的專屬標誌。高子傑辦公室里擺著枸杞、喝著枸杞，還專門讓人給他泡一杯，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高廳已經進入了李省長的視野，而且關係還不淺。
他接過小馮遞來的水，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發出一聲讚嘆：「李省長的枸杞，就是好喝啊。」
高子傑笑了，滿意地點了點頭：「是吧？你也覺得？我也這麼覺得。你看我現在都不喝茶了，還是李省長懂養生。」
王林心中大定，端著杯子的手都穩了幾分：「高廳，您有什麼吩咐儘管說，我一定照辦。」
高子傑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是這樣，你回去重新做一版預算。別的不用管，宣傳部那邊的預算，能砍的儘量砍，不用留面子。然後組織部那邊，因為岩台的事，人員缺口大，工作重，預算上調一些。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王林回答得乾脆利落，「我現在就回去做。」
「好，下午之前給我。」高子傑點了點頭。
王林端著那杯沒喝完的水站起來：「高廳，那我就先出去了。這杯水……我就帶走了。李省長的枸杞，我得好好嘗嘗。」
高子傑點頭目送他走出去。等門關上，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枸杞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來了什麼，一拍腦門：「媽的！」
他懊惱地放下杯子，抬手給了自己一耳光——不重，但聲音清脆。他剛才在李君羨辦公室里那杯枸杞水，還沒喝完呢，怎麼就沒想著帶回來？那杯子還在小張的托盤上，估計早就倒掉了。
「高子傑啊高子傑，」他自言自語道，「你這腦子，還得練啊。」
他嘆了口氣，又拿起那兩罐枸杞端詳了一下，然後小心地放回原處。不過轉念一想，至少這兩罐他是帶回來了。
留得枸杞在，不怕沒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