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李君羨正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上,兩條腿搭在扶手上,保溫杯擱在肚皮上,整個人懶散得像一隻被生活抽乾了力氣的大型貓科動物。嘴裡還唱著今天是個好日子。。。。
高育良站在門口看了他足足三秒,然後開口道:「喲,李副省長這是把我辦公室當成自己家了?咋滴,準備接我的班來了?」
李君羨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然後又閉上:「老高同志回來了?咋滴,你要退休了,準備讓賢了?」
「你剛剛叫我什麼?」高育良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老高同志啊,」李君羨睜開雙眼坐直了一點,「怎麼了?有問題?」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精彩得像翻書一樣。他這輩子見過的領導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敢當面這麼叫他的,就只剩下眼前這個端著保溫杯的混蛋了。不對,祁同偉是跪著哭,這位是癱著笑,級別還更高一點。
「李省長,」高育良板起臉來,「工作的時候,請稱職務。」
李君羨一聽這仨字,樂得差點從沙發上蹦起來:「好的,高植物!」
高育良:「…………」
他看著李君羨那張寫滿了「我就是故意氣你」的臉,沉默了好幾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他媽真不知道芳芳是怎麼看上你的,真的。」
「嘿,主要是我這個人太優秀了,」李君羨毫不謙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長得也挺帥,沒辦法,個人魅力太強,擋都擋不住。」
高育良被他這不要臉的樣子徹底打敗了。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覺得自己起碼要折壽三年:「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說吧,找我什麼事?」
李君羨收起那副嬉皮笑臉,坐直了身子,保溫杯放到茶几上:「老高——不是,高書記,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我想把祁同偉推到副省長的位置上,你覺得怎麼樣?」
高育良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目光審視地看著李君羨,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你認真的?」
「常委會不會同意的。」高育良搖頭。他比誰都清楚祁同偉上副省長的阻力有多大——自己推了好幾次,沙瑞金那邊不鬆口,李達康那關也過不了,光靠他高育良根本推不動。
「放心,」李君羨擺擺手,「咱們算一下。你政法委這一票,加上呂州市委書記葛洪濤那一票,這就兩票了。我這邊能拉到劉省長、吳春林部長,還有達康書記,對了還有趙大牛,這樣加起來就七票了。其他幾個常委中立的居多,沙書記那邊我去和他談,相信他也不會拒絕的。」
高育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越來越凝重:「小子,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君羨也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迴避:「我想讓他上副省長,但是公安廳廳長的位置,他必須讓出來。」
高育良心裡咯噔一聲。
明升暗降。好算計。
先讓祁同偉上副省長,級別上去了,名頭好聽了,然後省政府一調整分工,順理成章地就把公安廳的管轄權從祁同偉手上拿回來。到時候祁同偉還是副省長,但手中最核心的權力——公安廳——就不歸他了。這一手玩得漂亮,連沙瑞金都挑不出毛病來。
可祁同偉是他高育良的學生,是他政法系統最得力的幹將,是他這麼多年來在漢東立足的核心班底之一。就這麼讓人把祁同偉的權卸了?那種這個政法委書記到時候權利可就嚴重縮水了。
「不行。」高育良搖頭。
李君羨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拒絕,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高書記,祁同偉沒救了。」
高育良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在這樣下去,會死人的。」李君羨看著他,「不對,應該說——已經死了一個了。」
高育良的表情僵住了:「你到底在說什麼?」
「陳海,」李君羨一字一頓地說,「有沒有可能……他的案子就是祁同偉策劃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足足五秒。
高育良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你說什麼?怎麼可能!他怎麼敢?他怎麼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李君羨不急不緩地說,「我給過他機會,他沒有聽,還是一意孤行。陳海應該是查到了什麼不該查的東西——大概率是和山水集團有關——所以,他就必須閉嘴。」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我只是讓你有個準備。具體有沒有證據,那得靠你自己去查。」
高育良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中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來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想起祁同偉剛才站在他面前,眼神筆直、聲音沉著地說「一定給省委一個交代」。他居然沒看出來任何破綻。
「你為什麼一定要公安廳廳長的位置?」高育良緩緩坐回沙發上,聲音變得乾澀,「我是你岳父,雖然我不太想承認……但我會支持你的工作。」
李君羨沉默了一下,認真地看著他:「我準備搞個自貿區。治安這一塊,必須抓在我自己手裡。公安廳廳長的位置太重要了,如果不換成我能信得過的人,到時候出了事,我連怎麼死都不知道。」
他說到這裡,語氣緩了緩:「老高同志,我不是在逼你。但是這件事不能再猶豫了。陳海已經躺下了,下一個是誰?祁同偉走到今天,手上沾的東西太多了,他不像你,這個人為了權利,可以不擇手段,他自己已經收不住了。」
高育良沉默著,整個人像是老了五歲,他不知道一個人怎麼可以為了權利殺害了自己的同窗,那他還有什麼干不出來的,如果是自己查到了,他會不會也。。。
李君羨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我是看在芳芳的面子上才跟你說這些的。但我看得出來,芳芳雖然恨你,但她心裡還是有你這個爸爸的。我不希望到時候你也被卷進去。」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我這幾天回京都一趟,跑一下自貿區的審批。等我回來,不管你同不同意,這件事我都會繼續做下去。」
他正要拉門,身後傳來高育良的聲音:「等一下。」
李君羨回頭:「怎麼?」
高育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不大:「……什麼時候帶芳芳回家一趟?」
空氣安靜了幾秒。
李君羨看著他那張欲言又止的臉,心裡嘆了口氣,臉上還是嬉皮笑臉:「看情況吧,看她哪天心情好。」
他說完就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傳來一句自言自語的嘀咕:「這家子人,一個比一個難搞。」
高育良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扇重新合上的門,發了很久的呆。茶几上還擱著李君羨那隻保溫杯——這混蛋走的時候居然忘了拿。
他走過去拿起杯子,入手溫熱,枸杞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出來。高育良低頭看了看,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出來。他把杯子放到辦公桌一角,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機翻到祁同偉的號碼,停留了很久,始終沒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