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辦公室。
祁同偉垂手站在辦公桌前，手指微微攥著褲縫，脊背挺得筆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高育良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手裡的煙已經燒到濾嘴了都沒察覺。
沉默在空氣里拉得很長很長，長到祁同偉覺得每多站一秒，心臟就多跳錯一拍。
陳海。
他閉上眼，那晚的車燈、急剎聲、以及橫飛出去的身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知道陳海不會醒過來了。因為他安排的，就不是「讓他醒過來」的撞法。陳海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查到了山水集團、查到了趙瑞龍、也查到了……他。他能怎麼辦？坐等自己被查出來，然後進去？不，他爬到這個位置用了半輩子，跪過、哭過、認過命，好不容易看到點希望，他不想就這麼毀了。
所以陳海必須閉嘴。用最「意外」的方式。
但此刻他站在這裡，聽高育良講「我省一位反貪局局長被當街撞成重傷」，卻一句話都不能說。
高育良終於轉過身來，把菸頭狠狠摁進菸灰缸里，聲音壓得很低：「我省一位反貪局局長被當街撞成重傷，現在還躺在醫院搶救。你這個公安廳廳長，到底是怎麼幹的？」
祁同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老師……」
「什麼老師？工作的時候稱職務！」高育良抬手一指。
祁同偉猛地站直：「是，高書記！省廳已經成立專案組，正在全力追查，一定會找出兇手，給您一個交代！」
他聲音很穩，但說「兇手」兩個字的時候，舌尖打了個幾乎聽不出來的結。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沒有兇手，或者說，兇手就是他安排的人。
「給我交代？」高育良冷笑了一聲，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我放什麼心？你看看你們公安廳一天天的都在幹什麼！丁義珍跑了，你們沒抓住！陳海現在被人撞了，還躺在醫院裡！這就是你們的辦事效率？」
高育良的聲音拔高了三分：「人家錢在跑，人在躺，你呢？你這個廳長到底還想不想幹了？」
祁同偉低著頭，拳頭攥緊了又鬆開。他的心跳很快，但臉上始終沒有破綻。
「高書記，」他開口，「我向您保證，這件事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直的，聲音是沉著的。高育良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發現任何破綻。只有祁同偉自己知道，那兩秒里他連呼吸都停了。
正當這時，門被敲響了。
秘書小賀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高書記，白秘書那邊來電話了，讓您現在去一趟沙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氣：「知道了。」
他轉頭看向祁同偉：「你先去忙吧。這件事，一定要給省委一個交代。」
祁同偉如蒙大赦：「是，高書記！」
小賀正準備回自己工位，高育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對了，等會兒李省長過來，你先讓他坐一會兒。」
小賀回頭：「好的高書記。」
沙瑞金辦公室。
高育良到的時候，門是開著的。沙瑞金正坐在沙發上，旁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脊背微塌的老人——陳岩石。
陳岩石今天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他一向精神矍鑠、誰都不放在眼裡，但此刻坐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力氣。
「沙書記。」高育良在門口頓了一下，進門後又轉向陳岩石，「陳老，您也在啊。」
陳岩石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高育良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辭：「陳老，您也別太擔心了。海子年輕，身體底子好，會好起來的。」
陳岩石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沙啞地開口：「兇手抓到了嗎？」
高育良如實回答：「我剛從省廳那邊了解到情況，目前還沒有。」
陳岩石沒再說什麼，只是那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人難受。
沙瑞金開口了：「育良同志，這件事一定要嚴查到底。這不僅僅是針對陳海，這是對我們的挑釁，對法治的挑釁。漢東這段時間接二連三出事故，我看，是有人在給我這個新來的省委書記下馬威啊。」
高育良眼皮跳了一下。這話聽著像是在心疼陳海，但句句都在點他。
「沙書記，您言重了。」他說。
「不，一點都不嚴重。」沙瑞金擺擺手，「相反，事情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嚴重。你是主管公檢法的，這件事，你要負起責任來。」
高育良心裡罵了一句：好嘛，明著來了。但他也清楚，沙瑞金說的是對的，公檢法是他管的，除了這麼大的事，他脫不了干係。人家抬出了省委書記的身份，又把「法治」的帽子扣下來，他只能接著。
「沙書記，陳老，我一定給省委一個交代。」
沙瑞金轉向陳岩石：「陳叔叔，我已經交代了醫院，請了最好的專家來診治。您放心，海子一定能醒過來。」
陳岩石木然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我替孩子謝謝兩位了。我先去醫院看看，就不打擾你們了。」
「我讓人送您。」高育良也跟著站起來。
「不用。」陳岩石擺了擺手，沒有回頭，佝僂的背影走出門外。
門關上後，沙瑞金坐回沙發上，給自己倒了杯茶：「育良同志，這次的事，給我們敲了個警鐘啊。」
「是啊，」高育良也坐下來，「我沒想到這些人敢這麼大膽。」
沙瑞金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最高檢那邊跟我商量，想派個人下來接手追查丁義珍的案子。我看陳海一時半會兒也醒不過來，反貪局的工作不能停，就讓來人接手反貪局吧。」
高育良目光一凝：「沙書記，這不合適吧？陳海剛出事，馬上換人，同志們會怎麼想？」
「說起來，」沙瑞金微微一笑，「陳海是你的學生。這次要調過來的人，也是你的學生。你帶出來的學生來接手，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誰？」
「侯亮平。」
高育良腦子嗡了一聲。侯亮平，最高檢反貪總局偵查處處長，陳海的大學室友，也是他當年帶過的學生。派他來接手，表面上看確實挑不出毛病。
但這也太巧了。
陳海剛躺進醫院，你沙瑞金就能「商量」好侯亮平下來接手？無縫銜接，完美過渡，像是所有事情都在一條看不見的軌道上運行。要不是知道你是省委書記，我都懷疑陳海那場車禍是你策劃的。
高育良心裡翻江倒海，但他也清楚，沙瑞金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既然都商量好了，」他端起茶杯，「我沒什麼意見。」
沙瑞金點了點頭：「那好，我讓侯亮平同志儘快到任。」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沙書記，我先回去處理陳海的事了。」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