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時間過去了。
這一周，可以說是李君羨到漢東以來過得最快樂的日子。不用交作業了，兄弟們，你們能體會這種快樂嗎？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腰杆是直的，走路是帶風的，進門的時候不用再心虛地瞄餐桌上有幾盤腰子。他甚至一度產生了「生活就是如此美好」的錯覺，還特意給京都的奶奶打了個電話，拍著胸脯說「快了快了，您就等著好消息吧」。雖然奶奶那邊是應付過去了，但李君羨心裡清楚，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然而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的，就像周末的最後一個下午，就像手機只剩百分之三的電量。隨著高芳芳的一聲「我好了」，久違的腰子三件套重新擺上了餐桌。韭菜炒豬腰、爆炒腰花、羊腰子燉湯，三菜一湯，齊活兒，高芳芳還美其名曰「給你補補身子」。
李君羨當時就對著那盤韭菜炒豬腰沉默了三秒，然後默默地把手機里的外賣軟體卸載了——他已經預感到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用不上了。
不過他也想開了，強身健體嘛，為國爭光嘛，都是為了漢東的經濟建設嘛。他這麼安慰自己。
周一早上，李君羨神采奕奕地走進省政府辦公大樓，步伐比上周明顯輕快了許多。這段時間枸杞沒白喝，總算在高芳芳面前搬回了一局，打得對方節節敗退。他甚至在辦公室門口遇到魯國亮的時候，主動打了個招呼：「老魯早啊，今天氣色不錯。」
魯國亮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了一跳：「李省長您也是……氣色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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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養生之道懂不懂？要不要我教你？」
「不了不了，您自己留著用就行。」
李君羨笑呵呵地走進辦公室，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擰開蓋子，枸杞的香氣撲面而來。他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腦，調出了漢東省上一年度的財政報表。
然後，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三分鐘後，辦公室里傳出一聲嘆息，緊接著是兩聲，然後是持續不斷的碎碎念。
「這尼瑪……什麼情況？」
李君羨把報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調出了近三年的數據做對比，越看心越涼。漢東省作為全國第三大經濟體，GDP數據亮眼得能拿去當教科書，但財政上可支配的金額少得可憐。到處都是窟窿，到處都是「已批覆未撥付」的款項，到處都是「專款專用被挪作他用」的爛帳。
他算了一筆帳，如果把他手上能用的錢全部湊在一起，大概夠給全省公務員發三個月工資，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難怪前世電視劇里京州市為了大風廠四千五百萬的安置款，逼得李達康從各局各處抽血湊錢。當時他看劇的時候還在想，堂堂一個省會城市，連四千五百萬都掏不出來？現在他自己坐在這張辦公桌前，看著眼前的報表，終於理解了李達康當年的絕望。這哪是缺錢，這是窮得連褲衩都快當掉了。
趙立春在漢東經營這麼多年，政績是實打實地做出來了，GDP數字也確實漂亮，但這些「政績工程」花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全都是從他眼前這些窟窿里一勺一勺挖出來的。現在趙立春拍拍屁股調走了，留下一地雞毛，輪到他來收拾爛攤子。想到這，李君羨就覺得牙疼。
他正準備拿著報表去找劉長生，秘書小張敲了敲門走了進來：「老闆，昨天晚上出了一件大事。」
「什麼事？」
「反貪局局長陳海，昨晚出車禍了，現在還在醫院搶救。」
李君羨手上一頓，保溫杯蓋子的螺紋差點沒對上。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緩緩放下杯子。
陳海車禍。這件事他是有預感的，前世劇情里就有這麼一出。但他本以為自己的到來會改變一些事情，畢竟他已經給祁同偉指過路了。
可現在看來，祁同偉還是走上了那條陰間小道，沒有回頭。
他想起那天在辦公室對祁同偉說過的話：「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我保你心想事成。」祁同偉當時是怎麼回應的？他記得對方走的時候，眼裡是有光的。那光是在水裡泡久了的人看到岸邊的光，是掙扎了半輩子終於看到希望的光。可這才過去幾天，光就滅了。
「人怎麼樣了？」李君羨問。
「還在搶救，據說情況不太樂觀。」
李君羨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想了想，開口道：「你去幫我查一下省公安廳幾位副廳長的履歷，越詳細越好，來頭、背景、靠山，能查到多少查多少。隱秘一些，不要讓人察覺。」
小張點頭：「好的老闆。」
「去吧。」
等小張關上門，李君羨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祁同偉這條線，看來是廢了。雖然他還是很欣賞祁同偉的能力，但一個扶不起來的人，你再怎麼用力也沒用。與其把時間浪費在一個人身上，不如換一個能幹事的人上來。
他拿起報表，起身去了劉長生的辦公室。
推門進去的時候，劉長生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頭也不抬：「來了？」
「劉叔，你可把我害苦了。」李君羨把報表往桌上一放，苦著臉，「這財政上，耗子來了都得含著淚走。我昨晚上算了一下，把能用的錢湊一塊兒，大概夠發三個月工資，然後全省的公務員就得去啃樹皮了。」
劉長生放下文件，摘下眼鏡，慢悠悠地說：「沒這麼誇張吧？不是還有一點錢的嘛。」
「一點？您管這叫一點？」李君羨指著報表上那一串負號，「劉叔，您是不是早知道了？」
「我知道什麼？」
「知道財政是個無底洞啊！」
「我哪知道，我不清楚。」劉長生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那表情無辜得像剛被冤枉的竇娥，「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嘛。」
李君羨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笑了。這老頭現在也會耍無賴了。以前是「嗯嗯好好你說了算」，現在進化成了「我不清楚我什麼都不知道」。不愧是漢東政壇活化石，演技和臉皮成正比增長。
「行吧，您裝糊塗，我認了。但眼下這情況，總得想辦法解決吧？」李君羨在對面坐下來，「我本來還想在京州、呂州、岩台三個地方搞個自由貿易港試點呢。這沒錢，拿頭搞？」
劉長生聽到「自由貿易港」四個字，老花鏡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子，你一上來就要搞這麼大動作？你可知道那三個地方，京州是李達康的地盤，呂州是高育良的地盤，岩台還好說一點，陸明剛去，根基還不穩。你怎麼說服前兩個人？」
「事在人為嘛。」李君羨換了個姿勢，靠在沙發上，二郎腿翹得比在家還自然，「發改委那邊我不擔心，老錢肯定會支持我的。至於李達康……」
他頓了頓：「我剛幫他解決了大風廠的問題，山水集團那四千五百萬的安置費是實打實到了帳的。我從他手裡拿一個偏遠的沿海小鎮搞試點，他沒道理不同意。那地方目前啥也不是，地價便宜得跟白送一樣，他留著也是長草。」
「那呂州呢？」劉長生問，「呂州可是葛洪濤在管，葛洪濤和趙瑞龍那幫人走得近，你要插一腳可不容易。」
「嘿嘿，」李君羨笑了一聲，壓低聲音，「劉叔，我跟你說個秘密。高育良的女兒高芳芳，是我老婆。你就說他同不同意我把呂州划進貿易區里？」
劉長生聽到這句話，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放下保溫杯，慢條斯理地看了他一眼：「嗯，我知道。」
「不是，你怎麼知道的？」李君羨急了，這事兒他明明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連小張他都沒提。
劉長生笑了笑：「老領導告訴我的。你來的當天晚上，電話就打到我這兒來了，說『小劉啊，那臭小子要是犯渾，你幫我看著點』。」
李君羨沉默了三秒，然後整個人往後一仰，椅子發出嘎吱一聲。他有一種感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活得跟透明人一樣，爺爺知道、奶奶知道、劉長生知道，說不定趙大牛也知道、李達康也知道，就他自己以為瞞得很好。這叫什麼？全世界都知道我是誰，只有我自己不知道他們知道。
「行吧。」他嘆了口氣，「劉叔，還有個事想請您幫忙。」
「你說。」
「我想換個公安廳廳長。」
劉長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嗯？你不知道祁同偉是你岳父的人？他還是原政法委書記梁群峰的女婿。這層關係網可不是你說換就能換的。」
「我知道。」李君羨坐直了身子，「但攘外必先安內。我要搞自由貿易港，要把京州、呂州、岩台連成一片，治安這一塊必須握在省政府自己手裡。公安廳廳長的位置太重要了，交給一個我聽宣不聽調的人，我不放心。」
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而且我查過，祁同偉在公安系統幹了這麼多年，他的人脈和手下，多半都跟著他走。我要的是一個能幹活的人，不是一尊我請不動的佛。」
劉長生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你有合適的人選？」
「還在看。」
「那就先看好了再說。換一個公安廳長不是小事，別說高育良那一關不好過，就算是李達康和田國富，也未必會坐視不管。」劉長生站起來，走到窗邊，「不過嘛……你既然是老領導派下來的人，放手去做就是了。有什麼扛不住的，我頂著。」
李君羨看著劉長生的背影，覺得這老頭今天格外順眼。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報表：「行，那我先去幹活了。」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在心裡盤算著：自由貿易港的框架要先搭起來，人和錢都得一步步到位。至於祁同偉……他嘆了口氣。
有些路，明明是康莊大道，偏有人要走獨木橋。
希望陳海那小子命硬吧。
也順便給祁同偉一個最後的機會——如果他這時候來敲自己的門，那一切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