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羨走後，孫連成剛回到區里辦公室，屁股都還沒坐熱，桌上的電話就跟催命似的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李達康辦公室的號碼，心裡咯噔一下，接起來就聽見小金公事公辦的聲音：「孫區長，李書記讓您現在立刻來一趟市委，有急事。」
孫連成放下電話，看著窗外已經擦黑的天色，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架還沒收回包布的望遠鏡，緩緩地搖了搖頭。剛送走一尊抱著保溫杯的神仙，又來了一位黑著臉的閻王，他這一天過得，還不如丁一珍在的時候呢。
他到樓下發動車子的時候，心裡還在琢磨：李君羨到光明區前後才呆了多大一會兒，消息就傳到李達康耳朵里了。
這市委的消息網，比他想像的要密得多。
此時已經過了下班點，但京州市委大樓里依舊燈火通明。孫連成把車停好，站在大樓門口深吸了一口帶著尾氣味的晚風，整了整領帶，才邁步走了進去。他邊走邊在心裡給自己打氣：沒事，李達康再凶也是講道理的人，只要老實交代就完事了。
李達康辦公室的門半掩著，透出白色的燈光。小金守在門口，看到孫連成來了，輕輕敲了兩下門，低聲通報了一聲，然後側身讓開。
孫連成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李書記，您找我？」他站在門口，語氣裡帶著三分恭敬、三分不安，還有四分「我今天到底造了什麼孽」的認命。
李達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聽到聲音才抬起頭來，伸手朝沙發方向指了指：「連城來了？坐。」
孫連成沒敢坐實，只挨著沙發邊沿坐了半個屁股。這位置他已經練了很多年，坐得穩、跑得快，萬一李達康突然暴起拍桌，他能第一時間彈起來回應。
李達康合上文件，從辦公桌後走出來，坐到了孫連成對面的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今天李副省長去你們光明區了？」
孫連成心裡一緊，果然。他臉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是的，李書記。」
「他來幹什麼？」
「主要是問山水集團那筆安置費到沒到帳。」孫連成如實匯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偏不倚，「他還說……這筆錢只能用於大風廠職工的安置補償，一分一厘都不能挪作他用。」
李達康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噠噠的聲響，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嗯，還有呢？」
孫連成眼珠子轉了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達康的臉色。那張臉一如既往地黑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仿佛欠了他八百萬一樣。
他硬著頭皮補充道：「還……還去光明峰項目現場走了一圈。」
李達康的手指停止了敲擊，空氣安靜了兩秒，然後他又恢復了敲擊的節奏，只是頻率比剛才略快了一些：「他去那裡幹什麼？」
孫連成如實回答：「就看了看現場，沒說什麼別的，就是讓我們把好關。」
「把好關？」李達康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個弧度，分不清是笑還是冷笑，「他倒是挺會挑地方的。」
孫連成不敢接話。他知道光明峰項目是李達康的心頭肉，是他仕途上最重要的一塊墊腳石。這塊地里的一磚一瓦都寫著李達康的名字，現在一個端著保溫杯的外來戶突然跑去看了一眼，換誰心裡都得犯嘀咕。
「行了，我知道了。」李達康站起身，「你先回去吧。」
「好的李書記。」孫連成如蒙大赦，起身的時候感覺半個屁股都坐麻了，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李達康轉身走到落地窗前。京州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像一張閃爍的地圖。他望著窗外的城市，眉頭越鎖越緊。
這位枸杞省長可真是有意思，上任好幾天了，不去下面市縣調研，也不去拜訪老幹部，第一次外訪居然直奔他的光明峰項目。這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李達康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在眼前繚繞，模糊了他銳利的目光。他見過太多人事調動，也見過太多想來摘桃子的人
他到底是什麼路數？
李達康想了一會兒，掐滅了煙，坐回辦公桌前。不管怎樣，光明峰項目他不會讓任何人染指。這是他的地盤，誰來都不好使。
而此時，遠在另一個城區的李君羨，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是去工地晃了一圈，就讓李達康的煙抽得比平時多了三根。
他正蹲在自家別墅的洗手間裡，開開心心地洗著手，嘴裡哼著歌，調子歡快得能去給廣場舞配樂。因為他剛剛得到一個天大的好消息：高芳芳的大姨媽來了！
不是，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但事實就是如此。半小時前，他回到家，推開餐廳的門，看到桌上擺著的不是韭菜炒腰子、不是爆炒腰花、不是羊腰子燉湯，而是一盤清清爽爽的紅燒魚、一碟炒青菜、一碗西紅柿蛋湯。
他當時就愣住了，站在門口反覆確認了三遍——沒有腰子，沒有腰子，還是沒有腰子！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家門，退出去看了看門牌號，又走進來再確認了一遍。
高芳芳端著飯碗從廚房走出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怎麼，不認識自己家了？」
「媳婦兒，今天……」李君羨斟酌著用詞，生怕說錯話，「怎麼這麼清淡？」
高芳芳把飯碗往桌上一放，嘆了口氣：「告訴你一個壞消息。」
李君羨心裡咯噔一下，以為出了什麼大事：「怎麼了？」
「我大姨媽來了。」高芳芳失落地說。
李君羨愣了三秒，然後使勁繃住臉，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把嘴角那該死的弧度硬生生壓了下去，裝出一副遺憾的樣子：「啊……那，那太可惜了。」
可惜個屁！老天爺開眼啊！佛祖顯靈啊！這簡直是今年最好的消息！
他轉身走進洗手間，關上門，打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他壓抑不住的歌聲。
「開心的鑼鼓，哎～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他一邊哼一邊對著鏡子擠眉弄眼，那得意的表情如果被高芳芳看到，今晚估計就得睡客廳。
洗完手出來，高芳芳已經坐在餐桌前等著了，托著腮幫子看冷笑著看他：「李君羨，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啊，說出來讓我高興高興唄」
「沒有啊，你聽錯了，我在……刷鞋。對，刷鞋。」李君羨面不改色地坐下，夾了一筷子魚塞進嘴裡，「嗯，好吃！媳婦兒手藝又進步了！」
高芳芳也不廢話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喂，奶奶，是我，芳芳啊。」
李君羨聽到「奶奶」兩個字，筷子差點掉進湯碗裡。他抬起頭，用眼神瘋狂詢問：你打給我奶奶幹嘛？
高芳芳沖他笑了笑，那笑容溫柔又無害，但對李君羨來說，比李達康的黑臉、孫連成的菊花一緊都要可怕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