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成今天開啟了他人生的又一個懵逼時刻。
他跟在李君羨身後,看著這位新來的副省長一邊走一邊抱著保溫杯嘬兩口,那架勢活像在品什麼瓊漿玉液。可杯子裡飄出來的分明就是枸杞的香氣,最便宜的那種,超市散稱的,五塊錢能買一大包。孫連成實在想不通,眼前這個連走路都要喝兩口的中年男人到底想幹什麼。
堂堂常務副省長,不坐辦公室批文件,不在大會上指點江山,大下午的跑來光明峰工地晃悠,還非要拉著他這個在光明區存在感約等於零的區長作陪。這畫風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連城啊。」李君羨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叫了一聲。那語氣親切得像在叫自家侄子,膩得孫連成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啊……李省長,您說。」孫連成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臂,連腳步都慢了幾分,試圖和李君羨保持一個不至於被誤會的距離。
「光明峰這個項目,」李君羨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本質上還是土地經濟那一套。說得難聽點,就是換個花樣的政績工程。不過嘛,花樣的確比從前那些樸素的美觀不少。」
孫連成一愣,這話說得可真夠直的。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接什麼。
李君羨沒等他回答,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但這地方好啊,山好水好地皮好,官商勾結的天堂。你看丁義珍,幹得多滋潤,要不是跑得快,現在估計都能在裡面給你寫信了。」
孫連成嘴角抽了抽,硬著頭皮擠出一句:「李省長,您太抬舉我了。這個項目的總指揮是李達康書記,我就是個跑腿的,還是那種連水都沒資格遞的跑腿。」
「你看,又謙虛了不是?」李君羨拍了拍他的肩膀,「光明峰項目落戶在你們光明區,你是光明區的區長,首當其衝的就是你。你不把好關,讓達康同志怎麼把?他總不能天天蹲在工地門口盯著施工隊有沒有偷工減料吧?」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枸杞水,繼續補刀:「再說了,丁義珍不就是個活生生的教訓?他跑得快,你以為達康同志臉上就有光了?人家提起來都說,『哦,那個被手下坑了的市委書記』。你覺得好聽?」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是試探著問出了口:「李省長,您是打算……插手光明峰項目?」
問完他就後悔了,這話等於是在當面說「您是不是要來搶李達康的功勞」。
果然,李君羨腳步一頓,轉過身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覺得達康同志會允許我插手?」
孫連成硬著頭皮道:「不會。」
「那你問這個幹嘛?」
「我……我就是確認一下。」
「確認完了?」
「確認完了。」
「結論呢?」
「結論就是……您不會插手。」
「那你緊張個什麼?」
孫連成噎住了。他發現李君羨的邏輯像一個圓,他無論從哪個方向鑽進去,最後都會被繞回來,然後精準地踩中自己的腳。
李君羨也不逗他了,邊走邊隨意地說:「看來你也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嘛,對局勢看得還是挺清楚的。」
孫連成心裡咯噔一下:「他們說的那樣」是哪樣?是那個「看星星比看文件認真的閒官」,還是那個「被丁義珍架空的廢物區長」?他沒敢問,只能順著話頭往下接:「李省長過獎了,我就是幹這行的,看得多而已。」
「那你應該也知道沙書記在林城調研的時候,專門見了達康同志吧?」李君羨這話說得漫不經心,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
孫連成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他當然知道,這事在漢東的局級幹部里早就不是秘密了。沙瑞金找李達康談了好幾個小時,隨後就傳出了「沙李配」的說法——沙瑞金主政省委,李達康接替劉長生當省長。這餅畫得又大又圓,連下面幾個縣城的辦公室主任都能背出個大概來。
他壓低聲音:「李省長,這事……可真不敢亂說。」
「亂說?」李君羨樂了,「我一個字都沒亂說啊。你看,我剛剛說的哪句話是假的?沙書記是不是見了達康同志?是不是談了好幾個小時?『沙李配』這說法是不是滿城都在傳?」
孫連成:「……」
「對不對嘛。」李君羨攤手,「我又沒說這事能不能成。再說了,一省的省長,哪怕是沙書記,也只有推薦的權利,他能任命?還是說……」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但語氣依然輕描淡寫:「他真想在漢東這個平原地帶再豎起一座山頭來?」
孫連成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涼。這話要是傳出去,別說是他了,李君羨都夠嗆。
「李省長,這種話可不敢亂說。」他壓低嗓子,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怕什麼?」李君羨滿不在乎地又喝了一口枸杞,「這裡就咱倆,還能傳出去?再說了,就算是傳出去了,那也不過是『民間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議論』嘛。我一個副省長,還能攔著老百姓不讓聊天?」
孫連成乾笑了兩聲,額角的冷汗卻順著鬢角滑了下來。他現在只想趕緊結束這場談話,回去看他的星星。星星多好啊,不說話,不試探,不給你畫餅,也不給你挖坑。
「李省長,要不……您就當我今天沒見過您成嗎?我覺得……我還是回去看星星比較合適。」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是哀求的意味。
李君羨哈哈大笑,那笑聲在空曠的工地上格外響亮,把不遠處幾個正在釘模板的工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抬頭往這邊看。
「你啊,膽子太小了!」李君羨收起笑聲,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這個人呢,不是什麼好東西……啊不是,我是說,我這個人呢,格局還是有一點的。我看的是漢東整個經濟形勢,不會去搶你和達康同志的功勞。光明峰項目做成了,對京州有好處;京州好了,漢東也好;漢東好了,我這個副省長臉上也有光。我何必去做那種搬石頭砸自己腳的事?」
孫連成聽著這套「大家好才是真的好」的邏輯鏈條,心裡卻在想:官場上的話,從來都是反著聽的。嘴上說得越是冠冕堂皇,心裡打的算盤往往越是精明。但他又不得不承認,李君羨的話確實讓他心裡那塊石頭落地了。
「李省長,還是您格局大。」他擠出一句奉承話。
「行了行了,別奉承我了。」李君羨擺擺手,「我就是覺得你在這裡屈才了。光明區這個地兒,丁義珍在的時候你是個擺設,丁義珍跑了你還是個擺設,你說你一個堂堂區長,過得跟個街道辦事處副主任似的,不憋屈?」
孫連成苦笑:「憋屈又能怎麼樣?」
「所以你才想跟我干啊。」李君羨理直氣壯地說,仿佛這事已經定了。
孫連成懵了:「我什麼時候說想跟您幹了?」
「你剛剛的眼神告訴我的。」
「我什麼眼神?」
「那種『媽的這日子過不下去了但好像還有點盼頭』的眼神。」
孫連成張了張嘴,很想反駁,但他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麼好反駁的。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把那句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李省長,我不明白為什麼是我。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咱倆這是第一次見面吧?」
「是啊,第一次見你。」李君羨點了點頭,然後又嘬了一口枸杞,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但是我一見你就覺得一見如故,就相信你是個幹事的人。」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眼神誠摯得能讓路邊賣烤紅薯的大媽當場掏出手機加他微信。
但孫連成聽在耳朵里,卻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後腦勺。一見如故?第一次見面?這人還笑得這麼熱情?他腦子裡飛速掠過這些年看過的各種官場小說和社會新聞,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覺得李君羨看他的眼神里透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欣賞」。
他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半步,夾了夾腿,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李省長……我……我是個有家室的人。」
空氣安靜了三秒。
李君羨先是愣住,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保溫杯,又抬頭看了看孫連成那張寫滿了「救命我好像被盯上了」的臉。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噗——」
一口枸杞水呈扇形噴了出來,在夕陽的餘暉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咳咳咳——你特麼在想什麼?!」李君羨嗆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手扶著膝蓋,一手顫抖地指著孫連成,「我特麼是正經的純爺們!你——」
他氣急敗壞地擦了擦嘴:「別用那種『你懂的』的眼神看著我!我害怕!」
孫連成被他這一噴一吼,也反應過來了,臉上瞬間漲得通紅,恨不得當場在地上刨個坑把自己埋了:「咳咳,那個……李省長,我……我那個……是我想多了,您別誤會,我就是……就是開個玩笑。」
「你開個屁的玩笑!」李君羨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這叫開車!還是高速逆行那種!」
孫連成恨不得把頭埋進胸前的領帶里,腳趾在皮鞋裡瘋狂摳地:「對不起對不起,我嘴瓢了……」
李君羨深吸了兩口氣,重新擰開保溫杯蓋子,猛灌了一大口枸杞水壓驚。他又看了一眼孫連成那張又紅又白、寫滿了「求求你忘了我剛才說過的話」的臉,到底是沒忍住,笑出了聲。
「行了行了,今天就這樣吧。」他擺了擺手,「改天有時間咱們再聊,我也得回去緩緩,你這給我嚇得,感覺今晚得少活兩年。」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不耽誤你回去看星星了。不過你記住啊——看星星可以,別亂看人。容易出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