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沙瑞金此刻的心情比起來,高育良這邊簡直就是春風得意。
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雙手叉腰,嘴角往上翹了翹。然後,他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但笑意已經從眼睛裡溢出來了。
今天可算出了一口惡氣。李達康那張臉從紅到白再到綠,沙瑞金那副被架在火上烤的憋屈樣,田國富被李君羨罵得差點原地升天……一想起來,他就覺得渾身舒坦。
他坐回辦公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翹起二郎腿,仰頭望著天花板。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麼這麼勇。也許是女婿在旁邊看著,自己不想丟臉,拿出點當岳父的氣場來;也許是因為李君羨那句「你的事上面都知道了」,讓他徹底放下了包袱,索性破罐子破摔,愛咋咋地。可能兩個原因都有,也可能一半一半。
但不管怎麼說,今天這一仗,打得漂亮。他越想越美,嘴角壓都壓不住。這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李君羨那個保溫杯。紅彤彤的枸杞水,喝一口歇兩句,從頭到尾不離手。整個常委會上,就他那個杯子最扎眼。
高育良放下腿,按了一下桌上的內線電話:「小賀,你進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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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書小賀敲門進來:「高書記,您找我?」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你去李副省長那邊一趟,幫我要點枸杞來,挑最好的那種。」
「好的,高書記。」小賀點頭,正準備轉身出去。
「等一下。」高育良又叫住他,「你順便問問,上次跟他在西城老張燒烤那頓飯,他去還錢了沒有。」
小賀愣在原地,一臉茫然:「錢?什麼錢啊?」
高育良的臉一下子就黑了,擺了擺手:「叫你去你就去,哪來這麼多廢話!快去!別忘了挑最好的枸杞!」
小賀一縮脖子,腳底抹油似的跑了出去。剛走出門口,他心裡就樂開了花。
現在整個省委省政府誰不知道「枸杞省長」的大名?李君羨端著保溫杯晃悠的樣子,已經被傳成了段子。他越想越樂,腳下卻不敢慢,三步並作兩步往李君羨辦公室趕去。
高育良重新靠回椅背,心情又好了起來。他正準備閉目養神一會兒,辦公室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他眼皮都沒抬:「這麼快就回來了?拿回來就給我泡上,記住,枸杞七分,水三分,別搞反了。」
「育良,你也要喝上枸杞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高育良猛地睜開眼,定睛一看——陳岩石正站在門口,一身深藍色襯衫,胸口口袋還別著一支鋼筆,手裡攥著拐杖,臉色不太好。
高育良趕忙起身,幾步走過去,扶著陳岩石的胳膊往沙發上引:「陳老!您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裡了?快坐快坐!」
陳岩石沒給他面子,甩開他的手,自己走到沙發前坐下,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哼,我來你不知道?」
高育良愣住了:「我知道什麼啊陳老,我真不知道。」
「我問你,」陳岩石盯著他,「聽說你今天在常委會上出盡了風頭?」
高育良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絲毫不松:「沒有的事!您聽誰在那裡胡說八道?」
「小金子說的。」
高育良歪著頭想了想:「小金子?省委裡面沒有姓金的啊?您說的是哪位?」
陳岩石氣得拐杖又頓了一下:「高育良,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跟我裝糊塗?小金子就是沙瑞金沙書記!」
「哦——」高育良拖長了聲調,恍然大悟狀,然後忽然冒出一句,「那為什麼不叫他小沙子呢?我覺得小沙子更好聽啊,你聽聽,小沙子,小傻子,嘿,還挺押韻的。」
他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陳岩石看著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氣得臉都紅了:「你……你是專門來氣我的吧!」
「開個玩笑嘛陳老,」高育良趕緊收斂了笑容,坐回他對面,「您說,到底怎麼了?讓您發這麼大火。」
陳岩石看著他,語氣緩了緩:「育良,你是我看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不容易啊。小金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他剛來,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多配合他的工作,不要給他使絆子。本來今天我是被他邀請來講講歷史的,結果聽小金子說被你攪和了。」
高育良鼻子都氣歪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裡把沙瑞金罵了個遍,轉念一想,又覺得好笑——這招他怎麼沒想到呢?把陳岩石當槍使,讓他來找自己麻煩。高明啊!
「陳老,我先說清楚,他邀請您來這件事,我真不知道。」高育良坐直了身體,「今天會上,是李達康先動嘴的,他一直在拿祁同偉說事懟我,您說這我能忍?我可沒跟沙書記起什麼衝突。」
陳岩石擺了擺手:「不管有沒有,你都不能向你們省政府那個小王八蛋那樣!」
高育良眼皮一跳。他知道陳岩石說的是誰,但他故意不說破:「陳老,您口中的『小王八蛋』,是漢東省人民政府的常務副省長。您這樣說他,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陳岩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高育良會維護李君羨:「怎麼,你高育良也跟他穿一條褲子了?」
「陳老,說話不要那麼難聽嘛。」高育良的語氣還是客氣,但已經明顯淡了幾分。
「哼!」陳岩石拐杖一杵,「反正我不管,你要多配合小金子的工作,不然我就天天來煩你!」
高育良靠在沙發上,沉默了兩秒,然後語氣平靜的開口:「陳老,您這話說得就有點不講道理了。省委的工作有自己的運轉方式,不是哪個人能決定的。我該配合的會配合,不該配合的,誰來說也沒用。」
陳岩石臉上那層慍怒一下子變成了驚愕:「你……你說我不要臉?」
「我沒有那個意思。」高育良拿起桌上的鋼筆轉了一圈,「我只是想說——您退休了,就好好在家養花種菜,安享晚年。您操了一輩子的心,也該歇歇了。我們漢東的這些事,還沒到需要您天天盯著的地步。」
陳岩石坐在沙發上,目光在高育良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點什麼。但他什麼也沒找到。高育良就那麼坐在那兒,手裡的鋼筆轉了一圈又一圈,面上波瀾不驚。
過了半晌,陳岩石緩緩站起身,拄著拐杖往外走,聲音悶悶的:「看來人老了,確實不中用了。也對,你們現在都是手握重權的高官,我就是一個糟老頭子。走了。」
他走到門口,沒有回頭,但腳步明顯比來的時候慢了許多。
高育良坐在原位,看著那扇門在陳岩石身後關上,輕輕嘆了口氣。他剛才是故意說得那麼硬的。他了解陳岩石的性格,越是跟他好聲好氣講道理,他越能沒完沒了地纏你。只有把話說死,他才會消停一段時間。果不其然,陳岩石走了。
門剛關上,小賀就抱著一袋枸杞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壓不住的笑:「高書記,枸杞拿回來了,李副省長親自挑的,說是上好的寧夏枸杞。」
高育良看了一眼那紅彤彤的一袋:「嗯,放那兒吧。錢的事呢?他還了沒有?」
「李副省長說,他讓秘書去還了,還特地叮囑我問問您這邊給過了沒有,要是您沒給,他就幫您一塊兒墊上。」
高育良嘴角抽了一下:「他倒是想得周到。」
小賀放下枸杞,卻還站在那兒沒走,欲言又止。
高育良皺眉:「還有事?」
「那個……」小賀低頭小聲說,「李副省長還讓我給您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小賀清了清嗓子,學著李君羨的語氣,「老頭,可以啊,寶刀未老啊,這是要煥發第二春了?」
高育良臉騰地一下紅了,抄起桌上的筆筒作勢要砸:「這小兔崽子!」
小賀趕緊一縮脖子,一溜煙跑了出去。
高育良把手裡的筆筒放下,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翹。他低頭看著桌上那袋枸杞,又想起李君羨那句「寶刀未老」,笑罵了一句:「沒大沒小的。」然後伸手把那袋枸杞打開,聞了聞,挺香。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小賀,給我泡一杯,枸杞放七分,水放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