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時候有多囂張，回去的時候就有多狼狽。
沙瑞金回到辦公室，反手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走到辦公桌前，一屁股坐進椅子裡，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領帶扯鬆了半截。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茶已經涼了，苦得他皺了一下眉。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把剛才常委會的畫面倒帶似的過了一遍。高育良一改往日的風格，火力全開，捅李達康、懟李達康，全程壓著打。李君羨端著個枸杞杯，東一句西一句，逮誰咬誰，田國富被他罵得臉都綠了，常偉被他懟得望著天花板發呆。劉長生那老頭，從頭到尾坐那兒看熱鬧，最後還補了一刀。他那些部署——幫陳岩石出頭、立威定調子、敲打漢東這幫老人——沒一個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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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閉上眼，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自從來了漢東，他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這漢東的官場，比他來之前想像的複雜了十倍不止。以前在漢西省的時候，他雖然也遇到過阻力，但沒這麼離譜。這幫人，一個個看著人模狗樣，上了會全是滾刀肉，刀砍不進火燒不著，嘴巴還一個比一個利索。
他越想越氣，忽然覺得今早出門之前就應該看看黃曆。估計上面寫的是：不宜開會，不宜定調，不宜跟漢東這幫人打交道。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沙瑞金睜開眼：「進來。」
秘書小白推門走了進來，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沙書記，那個……陳岩石陳老還在休息室等著呢。您看……怎麼安排？」
沙瑞金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直了身體，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臥槽！把這老頭給忘了！我這一上午全讓那幫人氣糊塗了！」他趕緊站起來整了整領帶，「快快快，小白，快去把陳老請到我辦公室來！」
小白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沙瑞金站在辦公桌前，深吸了幾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這老頭不能得罪。別看他只是個退休的檢察長，可他背後那幫老戰友，隨便拎出一個來自己都得客氣三分。更何況陳岩石還資助過他一段時間，要是讓那幫養父知道他對陳岩石不敬，雖然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總歸是個麻煩。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臉。
與此同時，休息室里，陳岩石已經坐不住了。他今天特地換了一件新襯衫，深藍色的，領口熨得板正，皮鞋也擦得鋥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甚至還往口袋裡別了一支英雄牌鋼筆——他自己覺得，這才配得上「給省委常委們上課」這個身份。
他來的時候心裡是高興的。小金子請他給漢東的常委們上課，這是多大的面子！自從退休以後，他還是頭一次被這麼鄭重其事地請回來。
哼，看以後誰還敢說我是個愛管閒事的老頭子？
結果左等右等，茶都喝了三杯了，休息室的門始終沒再打開過。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又看了看門口，終於忍不住了，叫住旁邊的工作人員：「那個小同志，現在是什麼情況？會開完了嗎？」
工作人員客氣地回答：「陳老，他們已經散會了。」
陳岩石愣了一下：「散會了？會不會是中場休息啊？」
工作人員嘴角抽了一下，心裡已經開始笑了。
您見過誰家省委常委會還有中場休息這回事？但他臉上還是掛著禮貌的笑容：「陳老，應該是散會了，領導們都走了。」
陳岩石皺了皺眉，還想再問，門口已經走進來一個人——小白風風火火地到了，快步走到他面前，微微躬了躬身：「陳老，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沙書記請您去他辦公室。」
陳岩石依舊不死心，追問了一句：「小白，不是說上黨課嗎？怎麼改去辦公室了？」
小白支吾了一下：「陳老，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沙書記在辦公室等您。」
陳岩石看著他那副「別問了」的表情，心裡那股氣又往上冒了冒，但終究沒再說什麼。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跟著小白走出了休息室。
推門進辦公室的時候，沙瑞金已經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陳叔叔，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看我這一忙起來，就把您給忘了！」
陳岩石沒接他這句話，往沙發上一坐，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小金子，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現在我還給他們上課嗎？」
沙瑞金心裡咯噔一下。還上課？他敢保證這老頭要是進會議室，不用別人，光是李君羨就能把他懟得當場想原地升天。但這心裡話他不能說啊。
他在陳岩石對面坐下，開始信口胡謅：「陳叔叔，今天常委會上就是討論了一下接下來漢東的發展規劃，同志們熱情高漲啊，爭先發言，討論得非常熱烈，所以這時間就拖得久了點……」
「你不要說那麼多，」陳岩石一擺手打斷了他，「你就說我這個課還上不上了？」
沙瑞金咽了口唾沫：「這個……陳叔叔，要不你看這樣——我邀請您去黨校給那些年輕幹部上上課？」
陳岩石的眉毛一下子豎了起來：「我去什麼黨校！小金子，你這是欺負老實人呢？」
「沒有沒有！」沙瑞金趕緊擺手，腦子飛速轉了兩圈，「陳叔叔，您聽我說，不是我的問題，是那個……高育良！」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樣，聲音也順溜了不少，「對！就是高育良和那個李君羨！兩個人在常委會上一唱一和的，搞得烏煙瘴氣，我這才沒讓您進來，怕影響了您的心情。」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是個天才，這鍋甩得恰到好處，既沒有得罪陳岩石，還成功把火力引到了別人身上。
陳岩石愣了一下：「高育良？他怎麼了？」
沙瑞金趁熱打鐵：「陳叔叔，您是不知道，高育良今天在會上那叫一個……」
「哼！」陳岩石忽然拍了一下扶手，「小金子，你不用說了。我去找高育良說說！他還是聽我的。」他說著就站起了身，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語氣裡帶著一股「這事兒我來擺平」的底氣。
沙瑞金趕緊站起來：「陳叔叔，您慢走，我送您！要我帶你去高育良的辦公室嗎？」
「不用送！他辦公室我熟」陳岩石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邊走邊嘀咕，「高育良這小子，怎麼越活越回去了？我倒要問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初我是怎麼提攜他的……」
聲音越來越遠，門口傳來「砰」的一聲輕響。
沙瑞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愣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回椅子裡。
他歪著頭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又看了看門口，忽然覺得——這個陳岩石雖然沒上課，但好像也挺好用的。
至少他現在有個人可以去收拾高育良了。
他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這回沒皺眉，甚至嘴角還翹了一下。今天也不算全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