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合上筆記本，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高育良身上。他決定換一個話題，一個跟剛才那些爭吵完全無關的話題，這樣才能重新拿回主動權。
「我在岩台市調研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情。」沙瑞金的語氣放緩了些，「岩台市一位市長過壽，三百六十八名下屬幹部湊錢送禮，一共送了兩百八十九萬。育良同志，你覺得這件事該怎麼處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高育良。
高育良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裡的鋼筆，推了推眼鏡：「沙書記，這個事情，你不應該問我。你應該問紀委田書記和組織部春林同志。違紀是紀委的活兒，人事是組織部的活兒，我一個政法委書記，管的是公檢法，不該插手的我絕不越界。」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君羨坐在旁邊，端著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擦，高，實在是高！這手推得乾淨利落，滴水不漏，半點把柄都不給人家留。
這才是正兒八經的政法委書記該有的覺悟，該管的管，不該管的絕不伸手。要是電視劇里那個高育良有這個覺悟，沙瑞金——呵，估計連坐下喝口茶的機會都沒有。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繼續安心吃瓜。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整個人愣住了。
他本來是想看看高育良怎麼接招，好順著這個話題重新拿回主動權，把會議節奏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結果高育良根本不上套，輕飄飄一句「你問紀委和組織部」就把球踢走了，連個接話的機會都沒給他留。
吳春林本來正安安穩穩地坐在角落裡吃瓜，全程沒打算開口。作為組織部長，他今天來就是湊個人頭數，該聽的聽、該看的看，刀不砍到自己身上絕不吱聲。結果高育良這一句話，直接把他拉進了戰局。
他猛地抬起頭，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沙瑞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現在這局面，誰開口誰死。他果斷選擇了沉默，重新低下頭，假裝在認真看筆記本上的筆記，但那支在指尖轉了三圈的鋼筆出賣了他內心的慌亂。
田國富坐不住了。他推了推眼鏡，坐直了身體，清了清嗓子：「岩台那次集體行賄，事後我們紀委收到不少群眾舉報，就是顧慮所謂『影響地方運轉』，才遲遲沒有徹底清查，等於變相縱容了這種集體腐敗。這種和稀泥的思路，以後不能再有。」
他說完，微微抬起下巴，等著別人接話。
李君羨端著保溫杯的手停了下來，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我就不明白了，田書記，既然你們紀委都接到舉報了，你本人也說了『和稀泥的思路以後不能再有』，那你為什麼不處理呢？這似乎是你們紀委的本職工作吧？」
田國富一愣：「我這不是怕影響地方運轉嘛。」
「那你剛剛還說什麼『這種和稀泥的思路以後不能再有』？」李君羨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我看你就是既想立牌坊，又想當婊子。只知道說，不知道做。嘴上喊著反腐，手上壓著案子，你說你這紀委書記當得——是不是有點擰巴？」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趙大牛剛喝進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硬生生憋了回去，嗆得直咳嗽。高育良低下頭，鋼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停住。李達康那張面癱臉終於又有了表情，嘴角抽了兩下。吳春林雙手捂著臉，肩膀已經開始抖動。
田國富的臉從正常膚色變成豬肝色只用了不到兩秒。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蓋都震得跳了一下：「李君羨，你特麼說誰是婊子？」
他的聲音又尖又響，在會議室里迴蕩了好幾秒。
李君羨端著保溫杯喝了一口，眼皮都沒抬：「誰接話誰是。」
田國富的手指在桌面上攥得咔咔響，指節泛白，嘴唇哆嗦著，胸口起伏得像是剛跑完八百米。
他猛地轉頭看向劉長生，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憤怒：「劉省長，你就是這麼縱容你的人的？！」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精彩了起來。
田國富敢把矛頭指向劉長生——這是所有人腦子裡同時閃過的一句話。整個會議室的目光從田國富身上移到劉長生身上，又移回田國富身上，來回切換，像在看一場精彩絕倫的網球比賽。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聲。
劉長生放下手裡的鋼筆，動作很慢。他摘下老花鏡，折好放在桌面上，然後抬起頭看向田國富。他的目光很平，但會議室里的溫度像是瞬間降了三度：「田書記，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田國富被這句話砸得愣了一下，嘴唇翕動了兩下，但他已經被李君羨的話沖昏了頭腦，梗著脖子硬頂：「李副省長難道不是省政府的人嗎？」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整顆心都在往下沉。豬隊友，絕對的豬隊友。劉長生連他自己都惹不起，你一個紀委書記頭鐵地去碰他幹什麼？這不是廁所里打燈籠——找死嗎？
「是啊，他說的沒錯。」劉長生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你紀委不就是幹這個的嗎？要不然要你這個紀委書記幹什麼？我看你一天正事不干，還下去調研——你調研了個什麼結果？李省長的話我看沒錯。沙書記調研，你跟著去，吹吹捧捧的功夫倒是練得挺到位。」
田國富張了張嘴，剛想反駁，卻被劉長生那一眼瞪得話卡在了喉嚨里。
劉長生沒給他開口的機會：「李省長，我覺得省紀委的辦公經費，下個季度的預算也得好好看一看。免得養出一群只會說不會做的廢物。」
田國富坐在那兒，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手指在桌面上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愣是沒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沙瑞金抬手往下壓了壓，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疲憊：「好了好了，長生省長，田書記也是為了大局考慮嘛。」
劉長生看了他一眼：「人沒了，就讓春林部長去招人。不想查、又不敢查，還在這裡嘰嘰喳喳說東說西。實在不行，我們省政府兜底。」
沙瑞金的臉色變了變：「長生同志，全查了，岩台市的工作還干不幹了？老百姓還管不管了？」
「你不就是這個意思麼？」劉長生反問道。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要杜絕腐敗，腐敗問題慢慢去查，而不是一桿子打死。」
「你是書記，你說了算。」劉長生淡淡地說了一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沙瑞金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冒出一股火——你特麼倒是把話說完啊！「你是書記，你說了算」這種話，聽著像是退讓，實際上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以後出了什麼事，那就是「書記定的調子，跟我沒關係」。這老狐狸，比高育良還難纏。但他又不能真跟劉長生翻臉。省委的工作離不開省政府的配合，要是劉長生跟他硬頂，他這個書記就是個光杆司令。
他只能把火壓下去，扯出一個笑容：「有什麼分歧，我們私下好好交流。行了，今天就這樣吧，散會。」
他說完，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出了會議室。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
李君羨和劉長生走在最後。出了會議室大門，走廊里空蕩蕩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李君羨湊到劉長生身邊：「老頭，你真霸氣。」
劉長生瞥了他一眼：「呵，我是懶得出手。我要是出手，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你信不信？」
「信，怎麼不信。」李君羨抱著保溫杯，笑呵呵地跟在他旁邊
劉長生沒說話，只是哼了一聲，背著手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