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你說這個話是什麼意思?」李達康聲音沉得像砂輪碾過鐵板,目光死死釘在高育良臉上,腮幫子繃出一道稜線。他開會前剛喝了半杯涼茶,這會兒那點涼氣全散了。
高育良連眼皮都沒抬,慢條斯理地轉著手裡的鋼筆,嘴唇動了動:「沒什麼意思,我就是就事論事而已。」
兩人之間的空氣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再用力一扯就要斷了。旁邊的幾位常委已經開始不動聲色地往後挪椅子——趙大牛連人帶椅子滑了半尺遠,還不忘順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走。
沙瑞金也看出再這樣下去場面要失控,站起來抬手壓了壓:「好了好了,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情況,紀委會調查清楚的。達康同志,你也不要激動,先坐下。」
李達康胸口起伏了兩下,最終還是坐了回去。椅子腿磕了一下地板,「咚」的一聲悶響。他坐下來的時候手指還在桌沿上扣著,指甲蓋都泛了白。
沙瑞金重新落座,翻開筆記本:「今天早上,我去拜訪了我省的一位老檢察長。這位老檢察長一生都在為老百姓奔波,相信大家都知道我說的是誰了吧?」
李達康第一個接話:「陳岩石陳老嘛。昨天晚上陳老還在現場為工人主持公道呢。」
沙瑞金點了點頭,目光環視一周:「是啊,就是這樣一位老同志,卻被我們的同志說成是『愛管閒事的老傢伙』。這種事情在我們漢東怎麼能允許?」
田國富坐在沙瑞金旁邊,聽到這話立刻挺直了腰板。他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是啊,尊老愛幼是我們的傳統美德,我們作為幹部更應該帶好頭。你說是吧,李副省長?」
李君羨本來正縮在椅子裡,手裡捧著保溫杯,美滋滋地喝著枸杞水,全程沒打算摻和。他心裡其實挺爽的——高育良捅李達康,沙瑞金護陳岩石,田國富敲邊鼓,這戲比電視劇精彩多了。結果一口水剛咽下去,就被點名了。
他放下保溫杯,動作很慢,慢到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能聽見杯底碰在桌面上那一聲輕微的「嗒」。他抬起頭,目光在田國富那張圓潤的臉上停了整整兩秒,然後開口:「這位白白胖胖的同志,想必就是田書記了吧?」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笑聲炸開了。
趙大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笑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高育良手裡的鋼筆停在半空,嘴角抽了兩下。李達康那張面癱了多年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笑意。
田國富的臉從正常膚色變成豬肝色只用了不到兩秒。他張了張嘴,一口氣卡在喉嚨里。
「你——」田國富終於擠出一個字。
「昨天晚上是我說的。」李君羨沒給他反應的時間,「難道不是嗎?一位退休幹部公然對抗政府的決策,公然干預司法公正,我到想問問——田書記,你們省紀委有沒有去查看?你們的監督有沒有到位?」
田國富那口氣剛提上來,又被這句話堵了回去。他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指節泛白,嘴唇翕動了兩下,愣是沒發出聲音。
沙瑞金皺了一下眉:「君羨同志,陳老也是為了大風廠工人的利益嘛。怎麼能叫做『干預司法』、『對抗政府』呢?你這話是不是太言重了?」
李君羨正要說話,會議室左側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人搶了先:「我看就是在找藉口。一位副省長當眾侮辱一位鐵骨錚錚的老同志,讓外界怎麼看我們漢東?」
李君羨轉頭看過去,那人面生得很,坐在左手邊靠中間的位置,說話時下巴微微抬起。李君羨不認識他,便側頭看向劉長生,聲音壓得很低:「省長,這是誰啊?」
劉長生眼皮都沒抬:「省委宣傳部長,常偉。」
「哦。」李君羨點了點頭,然後轉回頭看向常偉,「宣傳部的是吧?」
「怎麼?」常偉推了推眼鏡,語氣不卑不亢。
「我不找你麻煩,你還要跳出來,那就別怪我了。」李君羨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我問你,大風廠事件發生後,你們宣傳部在幹什麼?為什麼不及時刪除網上的視頻?還傳到國外去了?我看你這個宣傳部長一點都不稱職。每年政府撥那麼多預算給你們宣傳口,簡直就是在浪費錢財。今年你放心,政府的財政預算一定會好好核減一下。我說的。」
常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你這是濫用職權!」
「濫用職權?」李君羨笑了一聲,「我看了政府的財務報表,你們宣傳部的福利、獎金在省直單位里算高的。但你們看看自己乾的都是什麼事?這麼大的輿情都控制不住,還好意思說?」
常偉的臉從白到紅再到紫,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公雞。他半天憋出一句:「我昨天晚上睡得太早了,沒有注意。今天早上我已經安排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李君羨歪著頭看他:「睡得太早了?昨天晚上達康同志在現場,高書記在現場,祁廳長也在現場。你是宣傳部長,輿情發生的第一時間你就該響應,你跟我說你睡得太早了?」
常偉嘴唇哆嗦了兩下,愣是沒找到反擊的話。他只能轉頭看向沙瑞金:「沙書記,您看他——」
沙瑞金剛要開口打圓場,田國富已經跳了出來:「對對對,你不要轉移話題!我們說的是陳老的事情!」
李君羨的目光轉到了田國富身上:「嗨呀,胖子,我剛說完他,沒說你是吧?丁義珍的事情,你們省紀委為什麼不在場?請問你幹什麼去了?」
田國富咬著牙:「我陪沙書記調研去了!」
「他需要你陪啊?」李君羨的聲調一下子拉高了,「你是三陪啊?」
會議室的空氣凝固了一秒。然後笑聲徹底炸了。
趙大牛笑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來。高育良低下頭,鋼筆從手裡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李達康那張面癱了半輩子的臉終於全面崩盤,笑出了聲。
沙瑞金的臉綠了。田國富的臉也綠了。他坐在那兒,嘴唇哆嗦著,手指攥著桌沿,指關節都泛了白,愣是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田國富的手指在桌面上顫了兩下,嘴唇動了動,愣是沒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