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省委一號會議室內,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這是沙瑞金上任以來主持的第二次常委會。與第一次不同,那時他只是剛到任,大家互相認識一下,走個過場就散了。而這一次,是因為光明峰項目的事。準確來說,是因為——大風廠護廠工人與拆遷隊衝突、起火、全網直播,漢東在全國人民面前結結實實地丟了一回臉。
與其說是常委會,不如說沙瑞金要用這次會議,徹底撕開漢東官場的一個口子。
李君羨跟著劉長生走進了會議室,領帶系得一絲不苟,臉上也收拾得乾乾淨淨——如果忽略他手裡那個保溫杯的話。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那個保溫杯是透明的玻璃材質,隔著杯壁看得一清二楚:水沒多少,枸杞占了大半,紅彤彤地浮在上頭,像一杯精心調配的養生茶。在座的人誰不比李君羨年紀大?泡枸杞這事他們也干,但那是回家以後的事。誰會在省委常委會上,當著省委書記、省長、紀委書記的面,大搖大擺地端著一個枸杞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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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軍區司令員趙大牛第一個忍不住了。他坐在會議桌靠末尾的位置,雙手抱胸,咧著一張大嘴,嗓門不大不小,剛好全場都能聽見:「李副省長,真是日理萬機啊,開會都不忘喝枸杞。」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笑聲像被點燃的鞭炮一樣炸開了。幾位常委笑得肩膀直抖,連坐在角落做記錄的秘書都憋得臉發紅。
李君羨老臉一紅,端著保溫杯往自己位置上走,嘴裡還不服氣地回了一句:「你懂個錘子喲!我昨晚去光明峰處理事情,忙到半夜,今天需要補一補,怎麼了?」
「補一補?」趙大牛笑著搖頭,「我跟你講,當年我在部隊的時候,三十歲的小伙子負重越野十公里回來,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你這個——」
「你這個省軍區司令員不懂我們文職幹部的苦。」李君羨趕緊打斷他,生怕他再說出什麼「不行」之類的話來。
就在這時,沙瑞金從門口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步伐沉穩。一進門就看見滿屋子的笑聲,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開口:「誰需要補一補啊?」
眾人紛紛朝沙瑞金打了招呼。沙瑞金點了點頭,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李君羨手裡那個保溫杯上。他嘴角動了一下——
沙瑞金沒說什麼,只是收回目光,走到中間主位坐下。他來漢東之前,上面跟他溝通過,說要給他安排一個常務副省長,分管經濟。那時候他正在林城調研,特意把李達康叫了過來聊了聊,話里話外的意思是「以後咱倆搭檔」。結果調令下來,空降的是李君羨。計劃全被打亂了,他只能重新調整策略。
沙瑞金翻開筆記本,目光掃過全場,表情慢慢變得嚴肅:「同志們,開會。」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李君羨也把保溫杯放到桌上,坐直了身體。
「今天我從岩台市的調研還沒有結束,就趕回來了。」沙瑞金的聲音不大,「這段時間,我們漢東可真是出名啊。先是我省的一位副市長出逃,然後是大風廠護廠起火事件——全網直播,全國圍觀。等於讓漢東省在全國乃至全世界面前出醜。我深感顏面無光。」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從在場的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頭,有的轉開目光,有的端起茶杯喝水。
李達康坐在右手邊第二個位置,聽完沙瑞金的話,立刻站了起來。他身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瑞金書記,發生在京州的大風廠事件,我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向省委、向您作出深刻檢討。我們工作失職,漠視群眾切身利益,才釀成這麼大的群體性輿情,讓整個漢東在外人面前顏面盡失,主要責任在我。」
沙瑞金抬手示意他坐下:「這不是簡單的工作失職,這是權力的腐敗導致的結果。」
李達康剛坐下半個屁股,聽到這話又挺直了身子:「瑞金書記說得太對了!這根本不是簡單的拆遷糾紛,就是腐敗問題引發的群體性事件!丁義珍在我手下任職多年,我用人失察、監管不力,這是我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我必須說明一點:我本人和丁義珍的腐敗問題,沒有任何牽扯!我對貪腐,向來是零容忍!」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一聲輕笑打破了這份嚴肅。
「呵。」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循聲望去——高育良正靠在椅背上,右手拿著一支鋼筆轉了一圈,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李達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高育良?你在笑什麼?」
沙瑞金也轉頭看向高育良,語氣平和卻帶著審視:「育良同志有什麼不同的看法嗎?」
高育良放下鋼筆,坐直了身體,聲音不急不緩:「達康同志說得很好,對貪腐零容忍,這個態度我是贊同的。我只是在想——丁義珍不是現在才貪的。他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他在你眼皮子底下幹了這麼多年,你是一點都不知道,還是一直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切換。李達康的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紅,像一台過熱的機器。他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
李君羨坐在那兒,心裡已經翻起了滔天巨浪。這尼瑪不是說高育良是書生氣質、溫文爾雅的嗎?他怎麼能在常委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捅李達康一刀?劇本不對啊!
電視劇里,高育良對這件事根本就沒發表過什麼尖銳意見,最多就是打打圓場和稀泥。這變異了吧?還是說我來的這個世界線,高育良的數據被人改過了?難道是我還沒睡醒?在做夢?他高育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生猛了?
李君羨下意識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全場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他。
劉長生死魚眼一樣地瞪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小子,你別搞事情。
李君羨也發現自己這一下拍得太響了,趕緊擠出個笑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蚊子。」他一邊說一邊裝模作樣地在耳邊揮了揮手,「那個……高書記,李書記,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李達康也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對著高育良。
會議室里的火藥味重新瀰漫開來。
李君羨默默地端起他的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枸杞水,然後縮在椅子裡,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