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停雲收拾好藥箱，站起身來，看了楚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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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開口告辭，葉清和就先開了口。
「柳先生可是喜歡研究藥材？」
「閒來無事會研究一二。」
葉清和點了點頭，又偏頭看了漱雲一眼：「去，把府庫里那些個多餘的藥材全都拿出來，給柳先生帶回去，左右本宮留著也無用。」
柳停雲連忙擺手：「殿下太客氣了，民女不過是舉手之勞，不敢收殿下的賞賜。」
「不算賞賜。」葉清和打斷她，「柳先生今日替本宮看診，本宮理當答謝，此番當是謝禮。」
漱雲已經領命快步去了，不多時便領著十幾個丫鬟魚貫而入，每人手中皆端著一隻托盤，整整齊齊地列成了一排。
每隻托盤上各擱著一隻錦盒，盒面上貼著小小的紅簽，蠅頭小楷端端正正地寫著品名：天山雪蓮、紅景天、龍涎香……一字排開，琳琅滿目。
每一樣放在民間都是稀罕之物，花錢都未必買得到。但對於長公主府來說，這些不過是府庫里堆著落灰的東西罷了。
柳停雲看著那些錦盒，用力抿了抿嘴唇，把那股子想撲上去的衝動按了下去。
她側頭看了楚澈一眼，才終於對著葉清和行禮道：「既如此，民女多謝殿下。殿下，民女開的藥方，請務必睡前半個時辰內服用，切忌空腹。若無他事民女就先告辭了，明日再來。」
葉清和輕輕頷首，目送著柳停雲轉身離去。
殿內稍靜片刻，漱雲、漱雨二人也依禮躬身告退，腳步輕緩地退出門外，著手去安排晚膳。
「殿下。」楚澈先一步開了口。
「嗯。」
「我……該回去了。」
「用了晚膳再走吧。」
葉清和語聲清淺，目光落在楚澈的臉上，「本宮也還未曾用膳。」
楚澈對上那雙好看的眼睛，實在有些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也好，如此便多謝殿下。」
葉清和偏頭朝著外頭輕喚了一聲：「漱雨，傳膳。」
門外傳來漱雨的一聲應答，輕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葉清和自軟榻上緩緩起身，連自己也道不明方才為何會出言挽留楚澈。
不過是心底一份純粹又莫名的念頭，只想讓對方多留片刻。
仿佛只要有這人在，滿室的清寂便會淡去幾分。
菜一道接一道地擺了上來，几案設在暖閣臨窗的位置，兩人相對而坐。
菜色不算多，勝在精緻。
一碟桂花糯米藕，一碟清炒時蔬，一碗雞絲燕窩羹，一尾清蒸鱸魚，還有一碟荷葉粉蒸雞，用鮮荷葉裹著蒸的，拆開來清香撲鼻，雞肉嫩滑不柴。
旁邊又添了一道筍尖菌子湯，湯色清亮。幾道菜擺盤考究，錯落有致地擱在矮桌上，熱氣裊裊地升了起來，混著各樣的鮮香，讓人食指大動。
葉清和擺了擺手，漱雲便帶著人恭敬地退下，暖閣里又再次只剩下二人。
楚澈指尖輕扣著筷身，等著葉清和先行動筷。
葉清和拈起一片糯米藕，細嚼慢咽，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窗外，有些出神。
楚澈這才抬手，夾了一箸清炒時蔬。
葉清和用膳的速度很慢，一片蜜漬糯米藕在齒間細細碾磨了許久，也未曾見她動箸去取旁的菜餚。
楚澈瞧著這情形，忽然想起漱雲先前提過，長公主今日早午兩餐皆用得極少，心頭莫名的就是一緊。
她當即擱下筷子，取過一旁備好的公筷，小心地夾起了一塊肥嫩無刺的魚肉，輕輕地放進了葉清和的碗中。
葉清和垂眸望了眼碗裡瑩白的魚肉，復又抬眼，靜靜地看向了楚澈。
「這魚的味道尚可，殿下嘗嘗。」
楚澈語氣隨意，手上動作不停，又夾了一塊粉蒸雞腿肉放進她的碗裡。
葉清和並未應聲，只拈起魚肉，慢慢地吃了。
見她沒有推拒，楚澈又舀了小半碗筍尖菌湯推至她的面前。
葉清和端起瓷盞淺啜兩口，而後輕輕擱回案上。楚澈隨即又添了兩塊蜜藕，她依舊默然受之，安靜地一口一口吃著。
楚澈的心思大半都落在了葉清和的身上，自己反倒只是偶爾扒上兩口白飯，隨手夾一筷子身前的菜應付上幾口。
看著對方每多咽下一口，她的心頭便悄然鬆快了一分。
葉清和亦在悄悄地打量著她。
她瞧出楚澈偏愛那盤清炒時蔬，動筷頻次最高；粉蒸雞也吃得盡興；唯獨鱸魚極少碰，就連方才頻頻給自己添的糯米藕，楚澈自己反倒是沒動幾筷。
一絲淺淡的笑意，悄無聲息地漫過了葉清和的唇角。
「你自己也吃。」她終於開了口，筷子點了點那碟粉蒸雞，「別光顧著給本宮夾。」
楚澈應聲頷首，夾起一大塊雞肉送入口中，唇齒間頓時漫開嫩滑鮮香。
略一回味，她又夾起一塊，輕輕落進了葉清和的碗裡。
葉清和抬眸望了她一眼，終究還是安靜地吃了下去。
待低頭又抿過一口湯，放下湯匙時，她才忽然轉了話頭：「你那日的策論，《論為政以德》寫得不錯。」
楚澈聞言指尖微頓，隨即笑了笑：「殿下謬讚，不過是隨心落筆罷了。」
葉清和指尖輕搭在瓷碗邊緣，目光平和：「並非虛誇，文中所言體恤民情、以德輔法的見解，頗有見地。本宮也問了馮祭酒，他說你底子紮實，思路也活絡。」
楚澈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十一歲之前，是母親請了先生到府里授課。後來去了莊子上，就靠自己翻書。偶爾會去請教附近的老秀才老舉人，他們倒是都挺喜歡我，也樂意指點上幾句。說起來，國子監還是我頭一回正經進書院讀書。」
「那柳先生呢？」葉清和問，「她不教你讀書？」
楚澈笑了一下，帶著幾分無奈：「師傅她教的東西，跟正經讀書人不太一樣。她總說那些腐儒讀了一輩子書，把自己讀成了榆木疙瘩，讓我千萬別學他們。不過我跟著她，倒也確實學了不少。」
葉清和聽完輕輕笑了一下：「你的這位師傅，倒是個有意思的人。」
楚澈見她笑了，心裡也跟著輕快了些。
兩個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什麼食不言的規矩全都被拋在了腦後。
葉清和聽得多，說得少，偶爾問一句，楚澈就答一句。
楚澈說話的時候，葉清和便慢慢吃著碗裡的飯菜，不知不覺，碗就見了底，湯也喝了大半。
楚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碗，又趕緊扒了幾口，把餘下的菜餚匆匆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