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漱雨便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黑漆漆的湯汁在碗裡微微晃蕩,裊裊騰著熱氣。
她把藥放在榻邊的小几上,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殿下,安神的湯藥煮好了。」
葉清和淡淡掃了眼藥碗,並未伸手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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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著吧,晾一會兒再喝,你先退下吧。」
暖閣之中,再度只剩兩人相對。
楚澈在一旁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葉清和的身上,又悄悄掃過桌案上的那碗湯藥。
只見她遲疑片刻,終是抬手緩緩端起了白瓷藥碗。
藥碗剛抵到唇邊,濃重的苦澀直衝鼻尖,她眉頭輕輕一皺,徑直將瓷碗擱回了案幾。
她著實有些不願意喝。
太醫院的方子葉清和喝了小半個月,苦中帶著澀,澀中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喝下去胃裡翻湧,簡直比不喝還難受,連帶著把她的食慾都給喝沒了。
楚澈的目光落在葉清和略顯蒼白的臉上,心裡沉沉的,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
「殿下。」
葉清和這才抬起眼來看向她。
「再不喝便涼了。」
楚澈也不知是哪裡攢來的膽子,話音未落便已快步上前,穩穩端起藥碗,舀起一勺烏黑的藥汁,小心托著勺柄,緩緩遞至葉清和的唇邊。
葉清和看著那勺湯藥,怔愣了片刻。
她這一愣,楚澈方才回過神來,手指僵在半空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耳尖瞬間燒得通紅。
她微啟唇齒,話語尚未出口,葉清和便已輕輕垂首,就著她手中的瓷勺,將湯藥含了進去。
楚澈收回的手腕不禁微微一顫,連忙又穩住了力道,再次舀起了一勺藥汁。
暖閣里靜得只剩燭火輕燃的細碎噼啪聲,伴著湯藥入喉的細微吞咽聲。
葉清和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了一絲茫然。
這碗藥的方子她已連續服用了半月,每一回皆是苦澀刺喉,讓人舌根發麻。
可經由楚澈之手遞來,那刺骨的苦味竟是莫名地淡去了大半。
不知不覺間,碗已經見了底。
葉清和飲盡湯藥,重新倚回軟枕,狀若無意地瞥了楚澈一眼,唇角卻不自覺地輕輕上揚。
與方才相比,她眼裡分明多了幾分淡淡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柳停雲來得比預想的快些。
不到半個時辰,漱雲就匆匆領著她入了暖閣。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藍色的衣袍,反而襯得整個人多了幾分清貴之氣。
柳停雲五官本就生得極好,只是常年素衣簡飾,從不刻意妝點,不然多少也該是個讓人移不開眼的美人兒。
今日罕見地換了身顏色,清雅氣韻展露無遺,著實令人眼前一亮。
柳停雲進來時神色平靜,但額角卻沁著一層薄汗,鬢邊幾縷碎發貼在臉頰,顯然是一路趕得匆忙。
她手中提著藥箱,走到榻前站定,稍稍調勻呼吸,方才俯身行禮。
「民女柳停雲,見過長公主殿下。」
葉清和靠在枕上,微微頷首:「有勞柳先生。」
柳停雲在榻邊坐下,伸手搭上葉清和的脈。過了片刻,才鬆開。
「殿下近日可是多夢?」
葉清和淡淡看了她一眼,並未出聲,算是默認。
「夢醒之後可是容易心悸、盜汗、難以再入睡?」
葉清和目光微動,輕輕「嗯」了一聲。
柳停雲從藥箱裡取出一卷銀針,在榻邊的小几上鋪開。
銀針根根細如髮絲,長短不一,被整整齊齊地碼在布卷上,燭光一照,泛著泠泠的冷光。
她拈起一根,就著燭火仔細地燎過針身,待最後一根也燎完,才將銀針重新排好,抬起頭道:「我給殿下施上幾針,安神定志。不會很疼,殿下放心。」
葉清和看著那些銀針,只微微頷首。
柳停雲先取過一枚短針,刺入虎口,指腹輕輕捻轉,針尖沒入半分。葉清和眉頭未動,只覺宛若蚊蟲輕叮,轉瞬便沒了感覺。
第二枚銀針落在腕內,這一處較之虎口更為敏感,針尖刺入時她指尖微微一蜷,旋即又舒展開來。
第三枚針扎在小臂外側,接著是頭頂、頸後......
一針一針,不疾不徐。
每落一針,楚澈都在仔細地觀察著葉清和的反應,看著那些銀針在葉清和蒼白的皮膚上微微顫動,自己心好似也跟著輕顫了一下。
待最後一枚銀針穩穩刺入穴位,柳停雲方才緩緩直起身,後退了半步,輕輕舒出一口氣來。
「留針一刻鐘即可。」她輕聲叮囑,「殿下若有任何不適,隨時喚我。」
葉清和閉上了雙眼,輕輕「嗯」了一聲。
約莫一刻鐘過去,柳停雲這才上前為葉清和逐一起針。
待到最後一根銀針取下,葉清和緩緩睜開雙目,眉宇間的緊繃淡去不少,神色也比方才舒展了許多。
「殿下的頭還沉嗎?」柳停雲問道。
葉清和微微偏了偏頭,眸中掠過了幾分意外,輕聲道:「好似輕了些。」
柳停雲點了點頭,從藥箱裡取出紙筆,伏在小几上寫了一張方子,遞給旁邊候著的漱云:「按這個方子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服用,先服七日。」
漱雲接過方子,小心翼翼地收好。
說完她又轉向葉清和,補了一句:「這幾日,民女會傍晚時分過來給殿下施針。」
葉清和倚在枕上,只覺通體舒暢了不少,抬眸看向柳停雲,語氣也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有勞,先生果然厲害。」
柳停雲收拾著藥箱:「殿下謬讚了。民女不過是見的多,法子才多些。」
話音剛落,外頭又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太醫,身後跟著兩個拎藥箱的小廝,再後面是四五個內侍。
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方錦盒,裡面裝了各式各樣的藥材,一盒比一盒貴重。
王太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前,氣喘吁吁地行了個禮。
「老臣來遲了,殿下恕罪!大皇子回宮說了殿下的情形,又命老臣帶了許多上好的藥材前來,請殿下務必保重身子!」
葉清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錦盒。
「有勞王太醫專程跑一趟。不過本宮暫時無礙了,這位柳先生已經替本宮看過,也施了針。」
王太醫的目光這才轉向了柳停雲,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目光又落在她手邊那個藥箱上,思索了幾息,最終還是客氣地問了一句。
「敢問這位先生的方子,可否借老夫一觀?」
柳停雲從漱雲手裡拿過方子,面色如常地遞了過去。
王太醫接過方子,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眉頭先是緊鎖,而後緩緩舒展,抬眼時眼底已然多了幾分瞭然。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著詞句開口。
「先生的方子與老夫擬的方子,倒也並無太多不同。只是有幾味藥的用量……先生用得頗為大膽了些。」
柳停雲順勢接話道:「殿下多夢盜汗,根源在心腎不交,光靠安神助眠的藥只能治標。加的這一味藥用量是大了一些,但配合針灸疏通經絡,反而事半功倍。若只單用此方不輔以針灸,確實效果不佳。」
王太醫靜靜聽罷,又低頭細讀了一遍藥方,連連頷首,眼底的讚賞之色更濃。
他抬起頭,神色恭敬地問了一句:「不知先生師從何人?」
柳停雲笑了笑:「鄉野之人,四處遊歷罷了。」
他正欲再多交談幾句,葉清和卻已輕輕咳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頭。
「王太醫今日來一趟也辛苦了,這些藥材本宮收下了,勞您回宮替本宮謝恩。柳先生的法子,本宮覺得很好,就先按這個來吧。」
王太醫只得識趣地行禮告辭,剛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了大皇子的交待,又趕緊對著楚澈拱了拱手。
「想必這位便是楚二公子,大皇子讓老夫轉告您一聲,陛下要考察他的功課,今日怕是不能再去書肆了,改日再約。」
楚澈點頭應下。
王太醫這才領著那群內侍又呼啦啦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