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幾日，楚澈都是搭乘蘇硯舟的馬車同往國子監，後來覺得到底太過叨擾，溫寧郡主便讓府中車夫單備一乘，方便楚澈每日帶著銜玉出入。
這日散學前，劉知白不知道何時從隔壁溜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了楚澈前面的位置上，壓低聲音道：「你們聽說了嗎？北戎使團要來大啟了。」
顧雲起頭都沒抬：「陛下的千秋宴快到了，北戎年年都來，有什麼稀奇的。」
「這次不一樣。」劉知白把聲音壓得更低。
「我聽家中在兵部任職的同窗說，北戎這幾年又在邊境蠢蠢欲動了，如今陛下才登基沒幾年，他們便有些坐不住了，八成是來打探虛實的。說是朝貢，誰知道肚子裡頭裝的什麼壞水。」
蘇硯舟也點了點頭，接話道：「當年那一仗，北戎元氣大傷，這些年歲歲納貢不敢有半點懈怠，不過是迫於形勢罷了。如今休養生息多年，那汗王又是個不安分的，自然又是想要尋機生事。」
「蘇兄說得對。」劉知白一拍大腿。
「我爹也是這個意思。說是這次來的使團里還有個什麼北戎的王子，叫什麼……叫什麼來著……」
「耶律齊。」顧雲起在旁邊插了一句嘴。
「對！耶律齊！」劉知白一拍腦門。
「聽說這人十四歲上戰場，十六歲領兵，在北戎那邊名聲大得很。這次親自來朝貢，肯定沒安好心。」
楚澈聽著大家議論，她對北戎的了解不多，只在書上讀過一些零散的記載。
葉行簡也從前排湊了過來：「我皇姑姑也說過，北戎這些年恐是賊心不死，讓我父皇多留意北邊的動靜，但朝中總有些老匹夫覺得北戎不足為懼，還說我皇姑姑是婦人見識。」
劉知白「嘖」了一聲：「膽子也太肥了，敢這樣說長公主殿下。」
葉行簡還沒接話，先生就推門進來了，教室里瞬間一片寂靜。
劉知白趕緊溜走，其餘幾人也老實坐回桌案前。
先生的目光掃了一圈，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明後兩日休沐，課業不多。只一篇策論，論『治國之道，文武相濟』，都給我認真寫，回來我要查。」
而後丟下一句「下學」，便走了。
楚澈正要收拾東西走人，葉行簡又從前面轉過來，手裡提著書箱，臉上的表情比平時認真了些。
「楚兄，你今日有事沒有？」
楚澈想了想：「無事，怎麼了？」
「我想去皇姑姑府上一趟。」葉行簡頓了頓，聲音放的低了些。
「我聽父皇說皇姑姑這幾日病了，我有些不放心。你若是沒事，不如陪我一起去？一會兒我還有些課業想問你，咱們從長公主府出來，正好再去書肆逛一圈。」
楚澈聞言，收拾書箱的手立刻頓了一下。
長公主……病了？
她忽然想起普濟寺那日，葉清和的臉色便有些蒼白，眼下好似有些淡淡的青痕。如今再回想起來，倒是莫名地有些揪心。
楚澈邊想著，手上的動作不由地加快了幾分，三兩下便把書具塞進了書箱，接著扣上銅扣，站起身來點了點頭。
「行，那咱們快走吧。」
銜玉在門口候著，楚澈先把書箱遞給了她，又同她交代了幾句。
「你先回府，跟母親說我隨大皇子去逛逛書肆，晚些再回來。」說罷便跟著葉行簡上了另外一輛馬車。
馬車行了兩刻鐘，在長公主府門口緩緩停穩。
葉行簡先一步跳下車，楚澈跟在後頭。
門口的守衛看清是葉行簡，連忙上前相迎，一面遣人入內通報，一面恭敬地引著二人入府。
穿過迴廊，經過花廳，又拐了一個彎，方才到了暖閣門口。
漱雲將二人引了進去，一進暖閣，便有一股暖香撲面而來，裡頭還摻雜著淡淡的藥氣。
葉清和斜靠在榻上，身上蓋著條薄毯，頭髮只簡單地挽了個髻，未著任何妝飾。
先前聽聞下人通傳葉行簡到訪，她並未覺得意外，可聽見楚澈也一同前來時，葉清和不由微微一怔。
視線輕輕往門邊挪了半分，落在那道緩步走入的少年身影上，她眼睫微微一顫。
「阿簡今日怎的想起來我這了？」
葉行簡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榻前，蹲下身來，伸手探了探葉清和的額頭，又縮回去試了試自己的這才開口。
「皇姑姑，您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休息？額頭也這麼涼。」
葉清和看了他一眼：「本宮只是有些沒睡好。」
葉行簡顯然不信，轉頭就沖漱雲喊道：「漱雲姐姐，皇姑姑今日吃了什麼？」
漱雲立在門口，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皇子的話，殿下早膳用了半碗粥，午膳……只吃了幾口，晚膳還沒用。」
葉行簡的臉當場就黑了下來。
楚澈站一邊，有些進退兩難。
葉行簡已經站起身來：「皇姑姑您等著，我現在就回宮，讓父皇再多賜些補品來，再把太醫給您拎過來。您這樣不行，還是得好好瞧瞧我才放心。」
「不必，本宮說了，只是沒睡好。」
葉行簡卻不肯聽，人已經走到了門口，忽然又跟想起什麼似的，退回來幾步，探著腦袋沖楚澈喊。
「楚兄你先坐會兒，我很快就回來！你可別走啊，一會兒咱們還得去逛書肆呢！」
話音剛落，人已經消失在了門口。
暖閣里忽然安靜下來，漱雲漱雨也識趣地退了出去。
葉清和靠在軟枕上，時不時便會望向楚澈，楚澈也站在一邊悄悄地看著葉清和。
兩個人不經意地對視了一瞬，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暖閣里的薰香還在絲絲縷縷地飄著，最終還是楚澈先開了口。
「殿下……是哪裡不舒服？」
葉清和的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薄毯的邊角：「說不上來，就是睡不好。」
「太醫看過了嗎？」
「看過了。開的藥也喝了，太醫院的方子翻來覆去地就那幾味藥，本宮覺得沒什麼大用。」
楚澈聽罷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自己十一歲那年，高燒不退，溫寧郡主請了好多大夫都束手無策。
那些人開的藥方也都是大同小異，喝了吐，吐了喝，折騰了大半個月，人都快被折騰的不行了。
後來遇到了柳停雲，幾副藥下去，又施了幾針，人便逐漸好起來了。
楚澈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開了口：「殿下若是不嫌棄，不如讓我師傅瞧瞧，她跟一般的大夫路數不太一樣，或許……能幫上忙。」
「可是那日普濟寺的柳先生？」
「是。我十一歲那年險些重病不治，是她將我救回。彼時諸多大夫都斷言我定是熬不過那個冬天。」
楚澈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平和，但她卻留意到葉清和的眉頭好似輕輕蹙了幾分。
「都是過去的事了。殿下若是不介意，不如派人傳個話請我師傅過來看看？」
葉清和靜靜看了她半晌，終是輕輕頷了頷首。
楚澈這才起身走到門口，漱雲正端著茶盤從廊下經過，見她出來，忙停下了腳步。
「漱雲姐姐，煩請您讓人去威遠伯府走一趟，請我師傅柳停雲過來。就說長公主殿下身子不適，請她過來瞧瞧。」
漱雲聞言放下茶盤，應了一聲，轉身快步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