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份卷子字跡端正，筆力遒勁，開篇便不俗，引經據典卻不顯堆砌，論述層層遞進，到最後收束有力，每一段都恰到好處。
葉清和看了看署名——楚澈。
這人的字，她倒是頭一回見。
有筋骨，卻不張揚，好似那個人一般。
葉清和把這篇文章放在了一邊。
又翻了幾篇，看到了蘇硯舟的。
蘇硯舟的文章比她想像的要老練，辭章和義理都在上乘，跟楚澈的文章放在一起，各有所長，難分伯仲。
再翻，又翻到一篇雖然略顯稚嫩但依然頗有見地的文章，署名是葉行簡。
葉清和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小子，倒是沒給她丟臉。
她把三篇文章排了個序，遞給夫子：「前三名，念到名字的，上來領賞。」
夫子接過去看了一眼，隨即高聲念道：「第三名，葉行簡。」
一名十三歲少年當即從書案前起身，眉目清秀，身形尚未完全長開，卻已然能窺見日後卓爾清俊的模樣。
他穿著國子監的學子服，大步流星地走上講台，在葉清和面前站定，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但眼睛裡的興奮卻有些藏不住。
「第二名，蘇硯舟。」
蘇硯舟緩緩起身，不緊不慢地上前拱手行禮，表情始終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第一名，楚澈。」
楚澈聽見自己的名字，微微一怔，險些以為是錯覺。
她下意識地抬眸，正對上葉清和的目光，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竟淺淺盛著一抹笑意。
楚澈起身理了理衣袍，緩步走上台前，在葉清和身前站定。
熟悉的冷香再度縈繞鼻尖，她心神微漾，垂落眼睫，端正地拱手行了一禮。
葉清和從漱雲手中接過幾塊玉佩，依次遞給三人。
玉佩遞至楚澈手中時，她指尖無意擦過對方的掌心，觸感冰涼，像一片落在手心裡的雪花，悄悄融在了楚澈的心上。
「這是陛下前些時日賞賜的和田玉璧，本宮留著也無用，賞給你們了。」
三塊玉佩成色極好，通體溫潤，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楚澈接過來，握在手心裡，玉佩溫溫涼涼的，跟她此刻的心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葉行簡拿到玉佩，愛不釋手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考校結束，葉清和正起身要走。
葉行簡立刻從座位上躥了出去，小跑到了她的面前，親親熱熱地喊了一聲：「皇姑姑！」
葉清和低頭看著他，那張清冷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真切的柔和：「阿簡今日表現尚可。」
「只是尚可嗎皇姑姑？」葉行簡聞言瞬間垮了臉。
「策論的第三段有些拖沓。不過總體比之上次略有進步，回頭本宮跟你父皇說，讓他夸一誇你。」
葉行簡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真的？皇姑姑您真好，父皇基本上不會主動誇我。」
葉清和「嗯」了一聲，語氣不咸不淡，但誰都聽得出來，她對這個侄子是有幾分縱容在的。
葉清和的目光越過葉行簡的肩頭，落在不遠處的那抹玄色身影上。
那人正靜坐在窗邊，手中還握著那塊玉佩在瞧，不知在想些什麼，目光似是有些發散。
她想了想，終是邁步走了過去。
學堂里的氣氛忽然間變得有些微妙，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長公主的身影緩緩移動，一步一步，最後停在了楚澈的面前。
楚澈回過神，看見葉清和立在自己的面前，手裡的玉佩差點沒拿穩，她趕緊站起身來恭敬地行了一禮。
「楚公子。」葉清和聲線輕重適中，恰好能讓身旁的幾人聽清。
「在。」
「本宮聽說你是第一日入學？」
「是。」
葉清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可還習慣？」
楚澈心跳如擂鼓，面上卻努力維持著鎮定：「回殿下，一切安好。夫子和同窗們都很和善。」
葉清和微微點了點頭，聲音放低了些：「若是有人找你的麻煩，不必忍著。」
話雖說得雲淡風輕，但在場的人又不是傻子。
往後誰若敢把這位楚二公子當作軟柿子捏，怕是得先抬頭看看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周圍幾個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學子聞言，臉上的表情更是精彩極了。
楚澈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還有幾個複雜的她也讀不懂。
她的耳尖立時不爭氣地紅了，但腰背挺得更直了些：「多謝殿下關懷。」
葉清和「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便往外走。
漱雲和漱雨跟在後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同一種八卦地表情。
怪不得殿下今日要來國子監聽學。
葉行簡在後面又追了兩步：「皇姑姑，您這就要走啦？不多待會兒？」
「今日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
「明日的呢？」
葉行簡張了張嘴，不說話了。
顧雲起也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著楚澈：「楚兄，你跟長公主很熟？」
楚澈的動作立刻頓了一下。
熟嗎？
她不由自主想起前陣子在普濟寺後山，她把人從窄路上撈起來抱了一路，長公主的手還搭在她的肩上和脖子上，月光底下耳垂微紅。
楚澈沉默了兩秒。
這算熟吧？
於是她面不改色的張口說起了瞎話。
「不熟。」
顧雲起明顯不信。
「不熟？」他眼睛都瞪圓了，「不熟長公主能說這些話？我聽別人說她一向清冷的很，不然今日怎會無緣無故的與你搭話。」
楚澈神色鎮定。
「許是殿下心善。」
顧雲起：「……」
「這話你自己信嗎？」
楚澈想了想。
「我信。」
顧雲起嘴角抽了抽。
蘇硯舟坐在後方，把方才那一幕從頭看到尾。
他望著楚澈耳尖由白轉粉，又漸漸染上緋紅，再想了想長公主離開時所言，霎時豁然明了。
楚澈坐在座位上，袖子裡的手仍是握著那塊玉佩。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桂花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軟軟地拂過她的後頸。
楚澈垂著頭，唇角輕揚，翻過了一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