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舟把楚澈領到靠窗的一張空書案前：「你坐這裡，我就在你後方，有事直接叫我。」
楚澈放下書箱，環顧了一圈。
堂內學子年齡參差不齊，小的十三四歲，大的二十出頭，皆是統一樣式的學子袍。
唯獨她一身玄色，在成片月白里格外惹眼，再配上那張過於出挑的容貌，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哎哎聽說這位就是威遠伯府的二公子。」
「聽說這小子還是亞元呢，真是沒天理，這年頭文曲星下凡還得挑個好看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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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元有什麼了不起，蘇硯舟還是解元呢。」
「人家跟蘇硯舟一起來的，關係瞧著不一般。」
竊竊私語聲像蚊子般在耳邊嗡嗡，楚澈只當沒聽見，從容地拿出筆墨擺好。
有幾人想要上前搭話，卻見蘇硯舟淡淡抬眼掃來，又連忙縮了回去。
蘇硯舟這人，不說話時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再加上他不僅學問頂尖，又是丞相府的嫡孫，這些人在他面前多少有些發怵。
即便如此還是有一個少年從前排探出頭來，此人大眼睛，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
他衝著楚澈咧嘴一笑：「楚兄，久仰久仰！我叫顧雲起，我爹是翰林院的顧學士，以後請多關照！」
楚澈抬手回了一禮：「顧兄客氣。」
顧雲起還想再說，身旁的同窗連忙扯住他的衣袖低聲提醒：「別說話了，夫子來了。」
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夫子走入堂中，方臉濃眉，目光銳利，手持書卷，氣度凜然。堂內瞬間寂然無聲。
「今日有一事要宣布。」夫子立在台前，目光掃過眾人。
「午後長公主殿下親臨國子監聽學，會當場出題考校。爾等需盡心應對，莫墮了甲班聲名。」
堂內頓時譁然。
「長公主竟然要來？」
「聽說長公主殿下容貌絕世，可惜我卻一直沒有見過。」
夫子立刻拍案沉聲：「肅靜！誰再喧譁，戒尺伺候！」
屋裡立刻安靜了下來。
待一堂課畢，楚澈終於按捺不住，轉過身來問蘇硯舟道：「長公主怎麼忽然要來國子監聽學？」
蘇硯舟正垂首翻書，聞言抬了抬眼，語氣從容：「朝廷素有此例。天子會遣近臣至國子監聽學，以觀諸生進退，非止今日。只是此番來的是長公主罷了。」
楚澈「哦」了一聲，轉回身子，望著眼前的硯台若有所思。
蘇硯舟瞥了眼她的背影，再度低頭看書。
身側幾名學子湊在一起小聲八卦，話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落進楚澈的耳中。
「你們聽說了嗎？丞相府好像想跟長公主結親。」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蘇硯舟今年十九，長公主二十二，雖說大了三歲，但女大三抱金磚嘛。」
「而且蘇硯舟家世好，長得好，滿京城也找不出幾個比他更為合適的了吧？」
「噓，你小聲些。」
楚澈翻書的指尖微頓，心口莫名發悶，說不上難受，但就是有些憋澀。
蘇硯舟，丞相府，長公主。
蘇硯舟長得確實不錯，身量與她相仿，眉目清正，氣度沉穩，家世更不必說，這樣的滿盛京打著燈籠也找不出幾個。
楚澈忽然覺得今日這身玄色袍子選得極差，色調沉鬱，壓得人滿心窒悶。
她再次回身：「蘇兄。」
蘇硯舟合書抬眸：「嗯？」
楚澈稍作猶豫，故作隨意地問道：「聽聞丞相府有意與長公主聯姻，此事當真？」
蘇硯舟靜靜望著她，神色平淡無波。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祖父的確提過。」
楚澈的心口不由得又沉了幾分。
「不過我拒絕了。」蘇硯舟說完，坦然翻過一頁書卷。
楚澈微微一怔：「為何拒絕？」
「嗯，我現在不想成親，而且......我又不喜歡長公主。」
楚澈定定地看了他三息，確認他言辭坦蕩並無虛意，這才緩緩地轉回了身。
方才那股子還堵在胸口的悶氣，忽然間便散了大半。
午後，國子監清道戒嚴，侍衛列隊先行入場，接著一頂朱漆華蓋的馬車緩緩駛入。車帷輕掀，一道清雅的身影緩步踏落車輦，從容步入學堂。
整個甲班的學子，同時屏住了呼吸。
長公主葉清和今日穿了一身煙青色的褙子，外頭罩著一層極輕的薄紗大袖，衣擺間隱約繡著暗銀色雲紋，正隨著步子輕輕浮動。烏髮半挽，只斜斜簪了一支青玉簪，幾縷碎發隨風輕揚。
她身上並無多少珠翠，只腕間戴著一枚纖細白玉鐲，更是襯得那節截皓腕瑩白勝雪。
偏偏越是這般素雅清淡，卻越是風華絕代，讓人半點挪不開目光。
她自廊下緩步走來，如雨後山間氤氳開的一縷青霧，清冷絕塵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疏離感。
楚澈靜坐窗邊，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從門口走來，心跳快得像擂鼓。
上次在普濟寺，她還跟長公主並肩同行，甚至......甚至還抱過人家，雖然說出來都不會有人相信。
可時隔多日，再見其人，心底依舊難掩慌亂。
葉清和落座，目光從容地掃過了滿堂學子。
入門第一眼，她便瞥見了窗邊那抹沉靜的玄色。楚澈脊背挺直，坐姿端方，分外醒目。
葉清和的目光便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息，隨即淡淡收回。
「先生請開始吧。」她側身對一旁夫子輕點頷首。
夫子清了清嗓子：「長公主殿下今日出題，諸生以『論為政以德』作策論一篇，限時一個時辰，即刻開筆。」
策論一出，滿堂筆墨齊落。
葉清和端坐案前，手裡端著一個茶盞，目光好似漫不經心，但若細細留意，就會發現那道目光最終總會落在靠窗的那抹玄色之上。
那人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握筆的姿勢端正，落筆的時候一筆一划都帶著力道。
待望見那人蹙眉思索的樣子，葉清和藉著茶盞的掩蓋，將那一抹翹起的嘴角藏在了薄瓷之後。
她垂下眼眸，輕抿了一口茶水。
茶湯溫熱，入口清甘，回韻悠長，味道不錯，她如此想。
夫子在一旁站著，偷瞄了一眼長公主的表情，總覺得她今日的心情瞧著好似格外不錯。
一個時辰後，考卷盡數收齊，夫子與長公主一同閱卷。
說是一起，其實是由夫子先行分揀，選出幾篇出挑的，再呈給長公主殿下過目。
葉清和接過那幾份卷子，一篇一篇地翻看。
待翻至第三篇的時候，目光落上去的瞬間，微微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