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停雲並未看她，依舊慢慢塗抹著藥膏，直到將最後一道疤痕抹勻了，才緩緩塞好瓶塞，把瓷瓶遞到了她的手中。
楚澈剛跨進門，恰好聽見了柳停雲方才那番話。
她看了看柳停雲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看了看那少年瞬間煞白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柳停雲站起身來，取出絹帕輕輕拭去指尖上殘留的藥膏。
那人身體猛地一僵，緊跟著屈膝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面，聲音發顫。
「公子，我並非有意隱瞞。我......我家裡遭了難，我僥倖逃了出來，不料途中又被歹人劫走了盤纏，醒來時便已身在牙行。我一身男裝只是為求自保，實在是沒有辦法……」
楚澈望著她伏在地上、渾身輕顫的模樣，嘆了口氣：「快起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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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緩緩站直身子，小心翼翼地打量著柳停雲和楚澈，淚水終究克制不住地滾落了下來。
楚澈沒有追問她的過往，只倒了一杯溫水推至她面前：「以前的事不必再說了。既然來了伯府，往後就跟在我身邊。不過你還是繼續扮著男子好了。」
那人抹掉了臉頰淚水，用力頷首。
歇雨提著藥包快步進了門，喘著粗氣問道：「公子，藥材抓回來了。這位是？」
「她以後便是我的書童。」楚澈吩咐道，「你先帶她下去梳洗一番，再給她多備些吃食，打理妥當了再來見我。」
歇雨應聲，領著那人退了出去。
過了大半個時辰，歇雨才領著人回來。
洗去了臉上的污垢，頭髮用一根簪子束起，整個人宛若脫胎換骨。
雖然身形依舊單薄，但五官清秀端正，一雙眼睛尤其好看，乾淨透亮。
楚澈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
她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想了想，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勞主子賜個新名。」
楚澈沉吟了片刻。
「那你往後就叫銜玉吧。」
那人低聲默念了兩遍名字，隨即跪地鄭重叩首：「銜玉謝主子賜名。」
楚澈彎腰將她扶起，拍了拍她的肩膀：「平日稱我公子即可。」
銜玉直起身，對上楚澈含笑的雙目，眼眶微微泛紅，這次卻強忍著淚水不曾落下。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三日天剛破曉，楚澈早早起身。
她在銅鏡前佇立了半盞茶的功夫，最後還是選定了這一身衣袍。
袍子是溫寧郡主前幾日讓人新制的，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在日光下會泛出一層幽微的光澤。
領緣與袖口繡著細密銀雲紋，看著素雅，做工卻極盡精巧；腰間束一條鴉青絛帶，墜著一枚水頭上乘的青玉佩，懂行之人一眼便能看出價值不菲。
楚澈淨過面，仔細清點書箱，筆墨典籍一應俱全。
她拎起書箱邁步出門，行至門檻又回過頭來，看向正坐廊下服藥的銜玉：「你安心休養兩日，等傷勢好轉，後日我再帶你同去書院。」
銜玉捧著藥碗輕輕點頭。
溫寧郡主早已在前廳等候，見楚澈進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隨即又塞來一包點心，「這個帶著路上吃，蘇公子早已在府門外候著了，快些去吧。」
楚澈應了一聲，拎著點心出了門。
威遠伯府門前，蘇硯舟立在馬車一側，手中捧著書卷靜靜等候。
他今日身著國子監統一月白學子長衫，領、袖皆綴一道靛藍窄邊，腰間配同色絲絛，身側懸著一枚白玉佩，制式統一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卻是格外合襯。
「硯舟兄。」 楚澈快步上前。
蘇硯舟合上書抬眼，視線在楚澈一身玄色的衣袍上稍作停留，微微頷首：「楚兄這身不錯，走吧。」
兩人上了馬車，車夫一甩鞭子，馬車便轆轆地往國子監的方向駛去。
國子監坐落在盛京城的東南角，占地極廣，紅牆黛瓦，大門兩側矗立著兩座巍峨的石獅子，處處透著莊重肅穆。
蘇硯舟引著楚澈入了大門，穿過兩重院落，最終行至一間寬闊的廳堂里。
堂內端坐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在執筆伏案書寫。
「馮祭酒。」蘇硯舟拱手行禮。
馮祭酒抬首，將楚澈細細打量一遍，目光算不上嚴苛，卻也並無溫和。
「你便是此番鄉試亞元？」 馮祭酒翻檢桌案名冊。
「正是學生。」 楚澈恭敬應答。
「老夫出幾道題，你答答看。」
馮祭酒提筆寫下三道試題，遞與楚澈。
楚澈接過來一看，一道經義，一道策論，一道算術。
她定了定神，提筆作答。經義引經據典，策論條理分明，算術也是三下五除二便解了出來。
馮祭酒接過答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明顯從「讓我看看你有幾斤幾兩」，變成了「嗯，還成」，最後直接是「你小子還有點東西」。
他把答紙放在桌上，再度看向楚澈。
「底子不錯。」
「先生謬讚。」
一旁蘇硯舟適時開口：「馮祭酒，不如讓楚澈與我同入甲班。」
馮祭酒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楚澈的答卷，終是應允：「也罷，便入甲班。蘇硯舟，稍後帶他去領取典籍文具與學子制服。」
楚澈心中鬆快，拱手謝道：「多謝馮祭酒。」
出了廳堂，蘇硯舟領著楚澈去往甲班學堂。
國子監院落一重深過一重，廊柱漆色光亮，地面青磚清掃得一塵不染，不見半片落葉。
偶爾有三兩個學子從旁經過，看見蘇硯舟，或是拱手問好，或是匆匆避讓，目光卻都會在楚澈身上多停留片刻。
甲班學堂坐落在最後一進院落的東側，屋內寬敞明亮，擺放著二十餘張書案。
二人抵達時堂內大半座位都已坐了人，學子們三兩閒談，見蘇硯舟帶著個陌生面孔進了門，所有人的視線皆齊刷刷地投向了楚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