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在街上閒逛了一陣,歇雨懷裡抱滿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實在體力不支,乾脆蹲在路旁歇息喘氣。
「公子,要不我先把東西送回去吧?買了太多吃的,東西有些重。」
楚澈看了看她那副狼狽樣,又看了看柳停雲。
柳停雲笑著輕輕點了點頭。
「行,你先回去歇著吧,下次我們再來太白樓吃喝。」
歇雨如蒙大赦,抱著東西一溜煙地跑了。
楚澈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轉頭便對柳停雲道:「師傅,我還有些事兒要處理,你再逛逛便也先行回府吧。」
柳停雲看了她一眼:「何事?」
「去買個小廝。過幾日去國子監,總不能讓我帶著歇雨去吧?裡頭都是男子,著實不太方便。」
柳停雲想了想,覺得確實有些道理,叮囑了數句後便先行回了府。
楚澈獨自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子盡頭坐落著一家牙行,門口還掛著一塊褪了色的舊招牌。
她一進去,立刻便有一個五十來歲的婆子迎了上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臉上漸漸堆起了笑意,看來人這身打扮,就知道指定是個富貴公子。
「公子,您是要買丫鬟還是小廝?咱們這兒什麼都有,包您滿意。」
「我要一個小廝。」
楚澈在椅子上坐下來,「要識字的,功夫要好些的。」
那婆子眼珠一轉:「公子可是要帶去書院?」
「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婆子訕訕一笑,不敢再多問,徑直領著楚澈往後院走。
後院很大,三面都是低矮的棚子,裡面或站或坐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個個面色蠟黃,衣衫襤褸,見有人來了,紛紛抬起頭來,眼睛裡皆帶著或明或暗的光。
「公子您看,這幾個都是身強力壯的,以前在鏢局幹過,一個打三個不在話下。」
婆子指著靠牆站著的幾個大漢,殷勤地介紹:「這個姓趙,三十歲,認識兩千多個字,拳腳功夫一流,就是價錢貴些,一百兩。」
那幾個大漢紛紛挺起胸膛,拍著胸脯自薦。
「公子選我吧,我上過戰場!」
「公子,我功夫最好,您可以當場試!」
楚澈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沒有停留。
最裡面的角落裡,有個瘦弱的少年一直靠牆坐著,低垂著頭,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舊衣裳,袖口和領口都已經磨爛,露出的皮膚上青一塊紫一塊,還有不少的血痕。
那人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只微微抬起頭,露出了一張有些髒污的臉,五官倒是十分清秀。
楚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婆子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連忙擺手。
「公子,這人可不行!這人是前幾日才被賣過來的,當時就剩一口氣了,又餓了這好些天,能不能活下去都兩說。公子您看她那副樣子,風一吹就倒,買回去能有什麼用?您還是看看這邊這幾個壯實的。」
楚澈卻沒理她,徑直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來。
「你可認得字?」
那人抬起頭,一雙眼睛卻是顯得格外清亮,聲音沙啞但吐字清晰。
「認得。」
「可會功夫?」
「會的。」
楚澈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眸,那眼底好似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哀傷。
她緩緩直起身,對牙行的婆子道:「就要這個了。」
婆子瞪大了眼睛:「公子,您沒開玩笑吧?這人這副樣子,您買回去能幹什麼?萬一再死您府上,那多晦氣啊。」
「多少銀子?」
婆子張嘴還想再勸,但見她態度堅決,也就作罷了。
反正這人她也賣不出去,留在手裡還要費些糧食。
她嘆了口氣,最終報了個數:「二十兩。」
楚澈掏出銀子遞給她,那婆子接過銀錠掂了掂後,便恭恭敬敬地遞過了賣身契,心裡卻忍不住直嘀咕。
這公子看著挺精明的一個人,怎的花錢這般沒數?
二十兩買了個快死的小廝回去,怕是腦子不太靈光。
楚澈帶著這人出了牙行,先去了趟成衣鋪子。那人跟在她的身後,腳步有些虛浮,好似每走幾步就要喘一下,但卻始終沒有落後。
到了成衣鋪子,楚澈讓掌柜的給挑了兩身現成的衣裳,又買了兩雙新靴子,讓人去裡間換上。
過了片刻,帘子掀開,那小廝已經走了出來。
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整個人就顯得精神了不少。臉上身上雖然還有各種傷口,但仍舊能看出此人生的眉清目秀,皮膚白淨。
楚澈上下打量了一番,頗為滿意,才領著人往回走。
回到了府里,溫寧郡主正好在院子裡看著閒書,見楚澈領了個人進來,忙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在她身後停了一瞬。
「澈兒,這是誰?」
「娘,我買了個小廝給我當書童。」楚澈如實回道。
「明日去國子監,我不好帶著歇雨同去。這人識字,也會些功夫,正好合適。就是身上受了不少的傷。」
溫寧郡主又走近了兩步,仔細瞧了瞧那個少年的模樣。
瘦是瘦了些,但眉眼周正,站在那裡雖然低著頭,卻也不顯得畏縮,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看著年歲不大,倒是個可憐的。」溫寧郡主不由得嘆了口氣。
「讓你師傅給瞧瞧吧,這一身的傷,日後別落下什麼病根才好。」
「正要帶她過去呢。」楚澈說完,便徑直領著人往柳停雲的院子走去。
柳停雲正歪在榻上嗑著瓜子,見楚澈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少年,忍不住挑了挑眉。
「這是你買的小廝?」
「嗯。」楚澈把人領到柳停雲面前,「師傅,您給把把脈,她身上有很多的傷。」
那人在柳停雲面前坐下,忐忑地伸出了手腕。
柳停雲三根手指剛搭上去,眼神就變了。
她忙抬眼看了楚澈一眼。
楚澈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師傅怎麼了,是治不了好嗎?」
柳停雲卻沒理她,只默默地收回了手,面無表情地寫了張方子,遞給了楚澈。
「讓人去抓藥吧,我這裡的藥材不全。內服加外敷的,每日兩次。」
楚澈接過方子,出去找歇雨抓藥去了。
屋裡便只剩下了柳停雲和那個少年。
柳停雲看著面前這人,聲音平淡無波:「把手再伸出來。」
那人猶豫了一下,隨後再度伸出了手。
柳停雲這次卻沒有把脈,而是直接翻過她的手腕,擼起了袖子。
只見一截細瘦的小臂,上面橫七豎八地疊了不少道舊傷疤,有的已經泛白,有的還帶著淡淡的粉色,如同一條條扭曲的蜈蚣蟄伏在她白皙的皮膚之上。
柳停雲自懷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拔開瓶塞,取了少許藥膏點在指尖,從容地敷在那些疤痕之上。
藥膏呈淡青之色,裹挾著一股清冽的草藥香氣,觸膚一片沁涼。
「這藥可去疤。」
她又蘸了些藥膏,塗在一條較新的疤痕之上,指尖打著圈揉開。
屋內十分靜謐,只偶爾有幾聲鳥鳴自窗外飄入。
「你是女子。」
柳停雲話音不高,語氣卻格外篤定,並非試探問詢,而是平鋪直敘的陳述。
這人的手猛地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