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將近，港島的年味是從中環百貨大樓門口掛起的第一串紅燈籠開始的。
尹知純正和顧驚予逛商場，那人非要給她挑一件正紅色的羊絨大衣，說什麼「過年穿喜慶」，剛把人推進試衣間，手機就響了。
屏幕上是外婆的號碼，接起來卻是隔壁王嬸的聲音，急急的、帶著鄉音：「純純啊！我聯繫不到你爸媽他們，你外婆暈倒啦！救護車拉鎮醫院去了！你趕緊回來看看！」
尹知純舉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試衣間的帘子「唰」地拉開，顧驚予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拎著另一件米白色的：「這件也試試？」
「……我得回一趟老家。」
她掛了電話，聲音很平，但顧驚予認識她這麼久，一眼就看出來她攥著手機的那隻手，指節發白。
「我陪你。」
「不用，路不好走。」
她說著已經往外走，步子很快，顧驚予追了兩步，把那件紅色大衣塞進她懷裡：「穿著，那邊冷。」
尹知純一邊跟助理上飛機一邊給慕酒揚打電話，說她暫時要回老家一趟。
慕酒揚在電話那頭說：「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
「那你注意安全。」
「嗯。」
尹知純回老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凌晨。
外婆堅持要住在農村，說這裡環境好氣氛也好，不喜歡城市，尹知純就跟霍校遲最近合作弄扶持項目，發展一下這個地方。
然而現在正在發展階段，很多基礎設施還沒有跟上。
尹知純往衛生院走的時候手機掉了，剛好後面一個大爺牽著黃牛，過來就把她的手機給踩得稀巴爛。
尹知純：「……」
大爺嚇壞了連忙道歉，然後說要賠錢什麼的，尹知純說不用，然後她就步子加快離開了。
外婆躺在鎮衛生院的病床上，臉色蠟黃，打著點滴，見她進來，老太太眼睛一亮，嘴上卻埋怨：「快跨年的跑回來做什麼，我沒事，就是血壓高了點。」
外婆發現她干坐著也不看手機，於是問她：「手機呢？」
「掉田埂上了，讓老黃家的牛踩了一腳，找回來的時候只剩半截屏幕了。」
外婆有點不好意思，瘦巴巴的手拍了拍床沿，「誒呦，那手機多貴呀……你坐，別站著，把媽祖都擋了。」
尹知純沒坐，她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外婆枯瘦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也是這樣拍著床沿叫她坐，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塊水果糖塞給她。
她看著外婆：「你去城裡住吧，享福。」
「傻孩子，外婆的朋友都在這，能去哪裡呢。」
「嗯。」
尹知純剝橘子給她吃，外婆擺擺手：「你自己吃。」
緊接著外公也來了，看見尹知純高興的說今天晚上要給她燉肉吃，外婆也高興，兩個人都很久沒見她了，稀罕的不行。
外婆住了三天院，非鬧著要回家，說在鎮上住不慣，聞不慣消毒水的味道。
尹知純拗不過她，把人接回了村里。
老房子是青磚瓦房，院子前頭有一大片玉米地，秋收的時候棒子掰下來晾在房檐下，金燦燦的掛了一排，現在快過年了還剩不少沒脫粒。
尹知純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堆玉米，面無表情。
她這輩子沒幹過農活。
現在成了港島赫赫有名的尹總，她的手簽過千億的合同，捏過價值連城的珠寶，唯獨沒有握過玉米棒子。
外婆坐在堂屋的竹椅上，腿上搭著棉毯，對她說：「那些玉米粒回頭都可以搓下來，過年可以做玉米餑餑。」
尹知純蹲在院子裡，捏著一根干玉米，搓了兩下，手心泛紅，玉米粒紋絲不動。
「哎哎哎，你這孩子，不用你幹這個，等外婆病好了我來弄。」外婆說。
「沒事。」
尹知純又搓了兩下，掉下來三粒。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在這條土路上顯得格外突兀。
尹知純抬頭，看見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先踏出來的是一雙手工定製的皮鞋，鞋面鋥亮，踩在鄉間的泥土地上，有一種荒誕的違和感。
郗丞唳。
他穿了一身純黑的羊絨大衣，領口翻得齊整，臉蛋英俊逼人，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木柵欄門前，眉眼間依然是那副萬年不化的冰冷神色。
他手裡拎著兩個禮盒，一盒燕窩，一盒人參，像是來走親戚的。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尹知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
郗丞唳推開柵欄門走進來，目光掠過她身後那堆玉米、屋檐下掛的紅辣椒、還有牆角那隻蹲著曬太陽的花貓，最後落在她發紅的掌心。
「你助理說的。」
他把禮盒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你外婆身體怎麼樣？」
「好著呢。」
外婆在堂屋裡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郗丞唳，一愣，「阿旺？老天爺啊，阿旺怎麼現在都變樣了？」
臉倒是沒變，但氣質簡直是升了一大截，那輛車跟這身行頭都要不少錢吧？
「外婆好。」
郗丞唳面無表情的打招呼。
「好好好，我還以為你還在那個小島上，哎，當時太亂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這孩子了。」
外婆不上網，但凡她看一眼手機都能見到郗丞唳的新聞。
「你倆看著倒是挺親密的，你跟我外孫女什麼關係？」
「我是她老公。」郗丞唳同時開口。
尹知純看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已經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捲起襯衫袖口，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走到那堆玉米面前蹲了下來。
外婆卻已經震驚的說不出話了，這都什麼跟什麼，她只知道外孫女離婚了，但不知道她又結婚了。
外婆看著這兩個年輕人臉色變來變去，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的。
「搓玉米？」郗丞唳問。
「你會？」尹知純挑眉。
郗丞唳沒說話，拿起一根玉米，兩根拇指並排按住一排玉米粒，用力一推，「嘩啦」一下，整排玉米粒齊刷刷地落進笸籮里，動作利落得像幹過幾百回。
外婆在堂屋裡拍大腿：「哎喲，阿旺，我就知道你行！之前幹活就特別給力。」
郗丞唳搓完一根，又拿起一根，頭也不抬：「以前在小島上，我收過一季玉米。」
尹知純想起來了，那個時候她震驚在他居然沒死的驚嚇中，那她蹲下來，也拿起一根玉米，學著他的樣子用力推，這次掉了半排。
「你手姿勢不對。」
郗丞唳忽然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帶著她的手指調整了一下角度，「往斜下方用力，不是直著推。」
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按在她手背上的觸感清晰得有些過分。
尹知純抽回手：「知道了。」
郗丞唳也沒多留，鬆開手繼續搓玉米。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院子裡，兩個資產上千億的富豪，安安靜靜地搓了一下午玉米。
笸籮里的玉米粒漸漸堆成了小山，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外公在屋裡睡了個午覺，醒來的時候看見院子裡多了個男人，愣了一下才想起來，然後笑眯眯地開始張羅晚飯。
農村的晚飯簡單，白菜燉粉條，外加一盤臘肉，郗丞唳坐在那張四條腿高低不平的木桌旁，端著缺了口的瓷碗，吃得面不改色。
「來阿旺，多吃點。」
外婆給他夾了一筷子臘肉。
郗丞唳點頭，尹知純坐在對面，低頭扒飯，沒說話。
覺得阿旺這個名字掛在郗丞唳腦袋上挺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