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澤死了?
尹知純回國之後就派人去查了,然後得知了他還沒死透,只不過生命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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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
她站在ICU的玻璃窗外,面無表情的看著裡面的場面,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病房裡很安靜,只剩下監護儀有節奏的滴答聲,一聲一聲,像某種倒計時。
他的眼睛閉著,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像一具骨架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皮膚底下,勉強維持著生者的輪廓。
護士說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好幾天了,偶爾會睜開眼,但目光渙散,認不出人。
可他的遺囑是清醒的時候立的,律師在場,錄了視頻,簽字畫押,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遺囑的內容很簡單。
他名下所有的資產,不動產、股權、存款、全部留給尹知純,合計上千億。
尹知純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在旅遊,當時氣氛都很好,她聽到這個消息沒什麼波瀾,但有那麼一瞬間她還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以為自己跟季澤之間,那一層關係。
受害者跟施暴者。
金絲雀跟金主。
然後就戛然而止,她太了解季澤了,病態又扭曲,傲慢又自私,他把所有人當成棋盤上的棋子,連對自己都不算熱忱。
怎麼可能會把全部身家留給一個他曾經想親手掐死的女人。
走廊很長,燈管的白光照得牆壁泛著冷色,消毒水的氣味混在空氣里,淡淡的,揮之不去。
她在窗外面站了一會兒,隔著那層玻璃看著裡面的季澤,看著那些管子,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監護儀的滴答聲變得更清晰了。
她走到床邊,在一張摺疊椅上坐下來,椅子腿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有靠得太近,就坐在半步之外的距離,雙手擱在膝蓋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季澤的臉上,他瘦了很多。
她的記憶里他一直是那種帶點侵略性的、高高在上的人,眉眼裡藏著不耐煩,看人的時候下頜微抬,嘴角抿著,像什麼也入不了他的眼。
可現在他躺在那裡,眉頭鬆開了,嘴角也沒有再抿著。
整張臉呈現出一種與她記憶截然不同的、毫無攻擊性的虛弱。
她以為她走進這間病房的時候心裡會湧上某種復仇式的快意,或者至少是冷漠的旁觀,你看,你也會有今天。
可她沒有。
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坐著,比誰都冷血,她比任何人都要無情,所以此刻對季澤什麼情緒都沒有。
看著季澤蒼白的臉,監護儀的綠光在他額頭上投下一小片幽幽的亮。
她聽著滴答聲一下一下地響,忽然覺得這些聲音好吵。
她想離開這裡,她覺得季澤噁心,他都快死了,還讓她這麼不舒服。
季澤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無意識的痙攣,無名指在白色被面上微微顫了顫。他的眼皮也在動,睫毛顫了幾下,然後緩緩地、吃力地睜開了一條縫。
他只有一隻眼能看得見,另外一隻眼睛瞎掉了,瞳孔在燈光下緩慢地聚攏,像一片濃霧被風吹開,露出一小片模糊的景象。他看到了尹知純。
他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什麼也沒有打碎。
他的嘴角動了動,嘴唇張開,喉嚨里發出一個極其微弱的、沙啞的氣音。
尹知純湊近了一些,她聽不清,彎下腰,耳朵湊到他嘴邊,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混著某種藥物揮發出來的苦味。
他的呼吸很輕,很淺,像隨時都會斷掉。
「我認輸。」他說。
聲音太輕了,輕得像一陣風從門縫裡漏進來。
尹知純直起身看著他,他的眼睛又閉上了,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灰色的陰影,呼吸重新變得平穩。
仿佛剛才那幾秒鐘的清醒只是某種即將燃盡的燭火最後跳了一下。
尹知純又坐了一會兒。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從灰藍變成深藍,走廊里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的聲音響了幾次又遠去了。監護儀的滴答聲還在響,一聲一聲,勻勻的,像心跳,又像鐘擺。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僵。
她低頭看了季澤最後一眼,他的臉在燈光下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那些管子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塑料光澤。
她轉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有哭聲。
她拐過轉角的時候看見了他父母。
季澤的母親靠在椅背上,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肩膀劇烈地抖著,手背掩著嘴,哭聲從指縫裡溢出來,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她的眼睛腫得厲害,眼角的皺紋里全是淚痕,頭髮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和她平時那種富態的模樣判若兩人。
季澤的父親坐在旁邊,脊背佝僂著,兩隻手交握擱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他沒有出聲,但眼眶是紅的,下頜繃著,喉結一下一下地滾,像在拼命往下咽什麼東西。
尹知純站在幾步之外。
她看著他們。
她以為他們對季澤沒有感情。
她以為他們那種家庭,利益大於一切,親情只是裝點門面的東西,逢年過節拍一張合照掛在牆上就足夠了。
可此刻她看見那個母親哭得整個人都在顫抖,手指死死攥著座椅邊緣,哭到後面聲音都啞了,只剩下一種乾澀的氣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那個父親終於抬起了手,搭在母親的肩膀上,掌心壓著她抖動的肩胛骨,用力按了按。
他沒有說話,只是按著,眼眶紅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怎麼也壓不下去。
原來他們是愛季澤的。
但是季澤太偏執,天生的人格障礙讓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跟尹知純都是同類,卻完全走向了不同的軌跡,她有個美好的家庭,所以她沒有那麼極端,也沒有那麼扭曲。
可是季澤不一樣,他出生在了豪門,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後果就是扭曲到死。
尹知純忽然覺得自己更不舒服了,她往後退了半步,然後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她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鍵。
電梯門開的時候,銀色金屬面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臉,平靜的,面無表情的,什麼也看不出來的。
電梯下行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想起季澤剛才睜開眼看著她的時候,那目光很輕,輕得幾乎不像他。
電梯門開了。
大廳里人來人往,有人推著輪椅從她身邊經過,有人急匆匆地朝里走,她穿過那些人群走向門口,晚風迎面撲過來,涼的,帶著外面喧囂車來車往的氣息。
她站在醫院門口,抬頭看了看天。
天已經全黑了,一顆星星也看不見。
尹知純扭頭重新看了醫院大門,心想,季澤,下輩子別做人了,你不適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