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知純對郗丞唳的感情,複雜程度堪比計算機界的世紀級無解難題,耗費再多算力,也算不清分毫糾葛。
他最初做下的那些事,每一樁都噁心得令人作嘔,可後來他做的那些事,又驚天動地到讓人啞口無言。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動人,而是冷厲、決絕、超出常理的瘋。
他就是徹頭徹尾的瘋子,把自己剖開了扔在她面前,血肉模糊,只為讓她多看一眼。
尹知純一開始不懂他到底在執著什麼。
直到那一天。
他當著她的面親手割了自己的手,血從腕間噴出來的那一瞬間,她從來都沒有那麼震撼過。
郗丞唳那張慘白的臉上連一絲扭曲都沒有,只有眼睛看著她,一眨不眨,像要把她整個人刻進瞳孔里。
斷手之痛,絕對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郗丞唳肯定也疼,但他的忍痛能力超出常人的想像,硬是連吭都沒吭一聲。
從那一刻起,尹知純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恨意扭曲成了一種全新的、別的東西。
別人可能會覺得他真的瘋了。
可落在尹知純眼裡,那分明是一種贖罪,一場血淋淋的懺悔。
他在用他的痛,換她的憐憫。他在用那隻手,替過去的自己向她叩首。
他跪在那裡,血流如注,卻滿眼都是祈求原諒的卑微。
可惜。
她不能替以前的尹知純原諒他。
所以那個時候他越痛苦,她越快樂。
如今,什麼都變了。
她變得更加強大,耀眼,心裡的恨意被時間熬化,慢慢滲進骨血里,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一種不再被任何人牽制的自由。
人格從廢墟里重新長出來,完整、鋒利、漂亮的靈魂。
她是一朵人人都喜歡,卻無法採摘的虛無之花,香氣誘人,伸出手卻只碰到空氣。
她眼裡男人可以是物件,好用喜歡就留著,難用討厭就扔掉。
郗丞唳,很顯然是前者。
尹知純盯著郗丞唳看,他剛才的話還在耳邊迴蕩。
什麼「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就都是他的種」,「她生的都得姓郗」。
這跟甜言蜜語沒有任何區別。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隨口說了句;「有紙巾嗎?」
郗丞唳沒答話。
他從自己口袋裡拿出紙巾,垂著眼,睫毛投下陰影,神情專注的模樣極俊。
這時,尹知純忽然按住他的肩膀,毫無預兆的吻了上去,兩條胳膊主動攀住他的脖頸。
她吻的很輕,不深入,但足以讓郗丞唳僵住動作。
太突然了。
郗丞唳手上的動作頓住,任由她親,他的視線落在她微顫的睫毛,盯著她看了兩三秒,抬手按在她的後腰,微微用力。
此刻,檢查室的門還關著,門外就站著慕酒揚。
他們背著他,背對著那扇隨時可能被推開的門,在裡面接吻糾纏。
周圍很冷,像一場落下的雪又被融化,燥與熱在兩個冷冰冰的人身上形成強烈的反應。
沉默的室內,只聽見低喘的細響,和門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每一聲都像踩在心跳上,很怕又忍不住繼續。
郗丞唳剛回應她的吻,門響了,有人在敲門。
「尹知純,快好了嗎?」
慕酒揚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板,平平淡淡地砸進來。
尹知純心猛的一跳,想推開郗丞唳,卻被強按在原地,道德感混雜著某種釋放了本性的快意。
郗丞唳完全是不顧一切的親,手也不安分,按在了她胸口的位置,往上移,落在她的脖頸上。
「快放開我,我真的得走了。」
她偏開頭,喘著氣低聲說。
慕酒揚已經察覺不對,要是被他發現,指不定會發生什麼。
不等他答話,尹知純用力推開他,著急忙慌的往門口走,還沒走兩步,又被身後的男人給扯住,她的下巴被捏住。
郗丞唳又親了上來,親的更加深重。
尹知純的心猛地一沉,她急的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用力一撐,卻被他反手扣住腕子,整個人被按在了門板上。
後背撞上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門外的腳步聲似乎頓了頓。
」尹知純?」
慕酒揚站在外面,周圍都是霍家的親信,在他們面前,他還得顧及著點場合,否則早就推門而入。
門外不斷傳來敲門聲,每一下都把尹知純刺激的膽戰心驚。
尹知純用力打他,甚至去咬他的唇,郗丞唳嘗到血腥味,怕把她欺負太狠,又不要他了,才把她鬆開了一些。
他的手還扣著她的腰,低聲附在她耳邊,說出壓在心頭的話。
「今晚,我要陪在你身邊。」
「……嗯。」
尹知純低頭理了理衣擺,面前的男人又開口了:「還有,刺殺你的兇手,我不會放過他的。」
她抬起眼,動作頓住了。
周圍的聲音像被抽走了一樣,什麼都聽不見,只剩目光停留在他臉上。
尹知純沉默了兩秒,開口:「兇手是陳思光。」
如果借他的手除掉那個人,她能省心不少,但陳思光的背景深不可測,不是輕易就能解決的。
郗丞唳應了一聲,語氣平平的,像在答應一件順手的小事。
他補了一句:「完成了,有獎勵嗎?」
尹知純看著他,傾身又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我一直都在獎勵你,只是你不懂而已。」
「那獎勵可以再多一點嗎?」
郗丞唳的神色毫無變化,但目光專注的凝著她。
他那麼聰明,唯獨不懂情愛為何物。
他只知道自己想每天看見她,看她哭、看她笑、看她生氣,看她假裝溫柔時眼底那點涼薄。
尹知純這個人本身就是他的愛好。
他的欲,他的情,都因為尹知純而誕生,她填補了他靈魂的碎片。
所以,郗丞唳從出生那一天起,就註定會變成尹知純的奴隸。
尹知純的眉眼間漾開一點極淡的笑意,回道:「看你表現。」
話音未落,空氣忽然沉了下去。
「我愛你。」
這句話忽然從他唇間滾落,不像是告白,更像一句從胸腔深處剜出來的供詞,帶著血氣,砸在寂靜里。
尹知純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了半拍,她這輩子都說不出這三個字。
而郗丞唳,竟把它們說得如此坦然,如此赤裸,仿佛是把心捧到她面前,任她踐踏。
他還沒停。
「別不要我,我會努力聽話。」
「我想每天都能見到你。」
「晚上抱著你睡覺。」
最後一句,他的目光更沉幾分,在雪地上燒著暗火:「最好能跟你融為一體。」
不是欲望。
是把靈魂嵌進骨血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