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從暗灣浮上來的時候嘴裡全是鹹水,海水灌進鼻腔又從嘴角漏出來,他抹了一把臉,翻上防波堤外側的礁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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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錚已經在斷崖夾道的殘牆陰影里等著了。
獨眼從黑暗中浮出來,干疤在月光下拉成一道灰白色的深溝。
「苦力隊從外環第三營出發,每天清晨四組人被帶上第二環。」周錚的聲音幾乎沒有厚度,貼著石壁滑過來的。
「武堂院牆的工地我已經看了,白天有兩個監工輪班,苦力進出不查身份,只數人頭。」
張濤把臉上的水甩乾淨,問了一句。
「幾個人一組。」
「十二個,扛石頭的和搬木料的分開走。」
張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板,穿著麻布衫在苦力堆里確實不顯眼,但他的手掌太厚了,常年握盾磨出來的繭子和搬石頭的勞工完全不一樣。
他從路邊撿了一把碎砂石在掌心搓了幾下,磨掉了繭面最上面那層亮光。
「走。」
島頂的夜風比下面冷了一截,從東面海域卷過來的水汽在石階上凝成了一層薄霜。
張濤混在第三營最晚出發的那組苦力里,肩上扛著一塊方石,沿著武堂西側的石階往上走。
監工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根鐵棍,鐵棍頭上纏著銅絲,碰到偷懶的就敲小腿。
張濤被敲了一下。
苦力扛石頭是用脖子和後背弓著往上磨,張濤把石頭擱在右肩上走得跟散步差不多。
他趕緊彎下腰,把步子放慢了一半,石頭往脖子後面滑了兩寸,走路的姿勢和前面那個瘦小伙差不多了。
監工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武堂院牆的工地在第二環和島頂之間的那段緩坡上,新砌的牆體只起了半人高,地上堆著打好的方石和混著詭材碎渣的灰漿。
張濤放下石頭,揉了兩下肩,眼睛開始數人。
工地周圍,明面上的守衛有四組,每組三人,標準配置是長刀加銅管儀器。
但從工地往島頂方向看過去,石階兩側的樹叢里還蹲著人。
不是苦力也不是普通巡邏,鐵底靴的邊緣從灌木根部露出來,靴面上有暗藍色的光膜殘留。
斬骨刀。
和之前衝進礦道的那兩個一樣的配置。
張濤一邊搬石頭一邊數,從工地到島頂石塔的這段路上,明哨加暗哨一共九組。
九組人,按每組三人算就是二十七個帶斬骨刀的精銳。
這還只是他視線能覆蓋到的範圍。
石階的另一側往北面延伸的方向被一道石牆擋住了,牆後面的東西看不見,但監工在經過那道石牆的時候步子明顯加快了,眼睛往那個方向看都沒看一眼。
張濤把那道石牆的位置記在腦子裡。
周錚走的是影。
他從斷崖夾道出發之後沒有走任何一條正常道路,整個人沉進了島上建築和樹木投下來的陰影里,沿著陰影的邊界一路向上滑。
陰影轉移的好處是不觸發任何感知陣,銅管儀器掃描的是氣血波動和實體熱源,陰影里的周錚兩樣都不具備。
壞處是消耗大,天選者的代價在每一次長時間維持陰影形態時都會從他失去的那隻眼睛的空洞裡往外滲出一種乾澀的刺痛感。
他忍著。
島頂石塔下方,封印大殿的外圍被改造過了。
原本的石欄和迴廊被拆掉了一半,空出來的位置壘了矮牆,矮牆後面架著銅管儀器加強版,掃描頻率是山下的三倍。
矮牆內側每隔十步站著一個人。
和山下的巡邏隊不一樣。
這些人穿的是統一的玄色短袍,左袖從肩頭到手腕繡著一條暗紅色的線,線的末端盤成一個趙字。
趙無極的親衛。
周錚的獨眼從一面矮牆的陰影縫隙里數過去,親衛的總數是三十四個。
他又看向大殿正門。
門關著,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光的波動節奏和趙無極身上那層氣血光膜的頻率完全吻合。
趙無極在裡面。
大殿左側有一條窄巷通向後山,巷口站著兩個人,身上沒穿玄色短袍,穿的是普通的灰布長衫。
但他們的站姿不對。
普通人站著的時候重心在腳跟或者腳掌前部,這兩個人的重心在前腳掌和腳趾之間,膝蓋微微彎著,隨時能彈出去。
高手。
其中一個的腰間掛著一柄窄刀,刀鞘的材質是骨頭,骨色發黑。
周錚記住了這兩個人的位置。
他繼續沿著陰影往後山方向滑。
後山的半山腰上有一排石牢。
石牢不大,每間只夠蹲四五個人,鐵欄粗得過分,手腕那麼粗的鐵條從頂到底焊死的。
周錚數了一下,六間石牢,五間裡面有人。
第一間三個人,穿著極道宗門的灰色練功服,衣服上血跡已經干成了黑褐色,臉上有被打過的痕跡。
第二間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手臂上纏著藥王閣的銅扣藥帶,斷了一截。
第三間四個人,全是年輕男性,練功服的款式比第一間的舊,應該是外門弟子。
第四間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石牢最裡面的角落,背靠牆壁,雙手被鐵鏈拴在牆上的鐵環里。
臉上的傷太多了,五官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他穿的衣服和楚煬走之前身上那件練功服是同一批布料。
極道內門弟子。
第五間空著半間,角落裡堆著幾個人形的東西,不知道是昏迷還是死了,太暗看不清。
石牢外面有兩組守衛,每組兩人,換防間隔大約半個時辰。
周錚把時間掐在換防的空隙里往回走,一面矮牆的陰影被大殿屋檐擋住了月光形成了一條連通的暗道。
他從暗道里滑過大殿正面的時候停了一下。
大殿門縫裡的暗紅光忽然跳了跳。
一個聲音從門裡面傳出來。
趙無極的聲音。
「後天月食,陣眼的血氣還在補充,楚閻王比我預想的要撐得久。」
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很低,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
「道主的氣血已經枯了七成,陣眼的裂縫比你說的大,兩天足夠。」
趙無極又說了一句。
「那批外來的人,船上有奇物,不能讓他們跑了。」
金屬質感的聲音沉默了一會。
「逐光號。」
他知道這個名字。
周錚的獨眼在門縫的最窄處看見了大殿裡面的一個輪廓。
趙無極盤坐在陣法中央,面前供著一隻黑鐵香爐,香爐里不斷湧出暗紅色的煙。
他對面坐著一個人,全身裹在黑色長袍里,面孔藏在兜帽下面,只有兩隻手露在外面。
手的顏色不太對。
指甲很長,指尖發灰,指節之間的皮膚有一種潮濕的光澤。
不像人的手。
周錚沒有再停留,沿陰影撤離。
他和張濤在斷崖夾道的殘牆後面碰了頭,天已經灰了半邊。
兩個人貼著排水暗渠一路往碼頭方向走,到礁石堆的時候天邊泛出了魚肚白。
張濤下水之前把苦力用的麻布頭巾丟在了礁石上。
「九組斬骨刀精銳在石階兩側,四組明哨在工地周圍,武堂北面石牆後面有東西,監工經過的時候不敢看。」
「石牢在後山半山腰,五間牢房,極道弟子至少十個。換防間隔半個時辰,守衛兩組四人。」
周錚的報告更短。
「親衛三十四個在大殿外圍,後山石牢兩組守衛,巷口兩個高手,其中一個帶骨鞘窄刀。」
他最後說了在門縫裡聽到的內容。
趙無極身邊那個黑衣人知道逐光號的名字,兩天後月食舉行儀式,楚閻王的氣血只剩三成。
張濤蹲在礁石邊上,拳頭在膝蓋上磕了兩下。
「三百人。」
「至少。」周錚的獨眼盯著水面。
「加上那個黑衣人。」
張濤的拳頭停在膝蓋上沒再動。
兩人先後沉入暗灣,水面恢復了平靜。
礁石堆上只剩一條被海水打濕的麻布頭巾,在魚肚白的天光里慢慢滴著水。
逐光號的艙門在水下打開又合上,聲音被四丈半深的海水吞得一點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