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萸的話還掛在船艙的空氣里,關瀚已經把傳訊用的骨質短笛從藏物皮袋裡掏出來了。
笛聲穿過暗灣的水層,頻率壓得很低,只有極道骨器能接收。
楚煬的回應在四十秒後傳回來,三短一長,代表已到第三環。
關瀚又吹了一組,節奏比上一組快了一倍。
臺灣小説網→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
緊急回收。
回應變了,兩短一停一長。
收到,但有變動。
關瀚收起短笛,看了許萸一眼。
「他沒回來。」
許萸按在舵板上的手指鬆開了,航海士序列的感知從四十海里外的洋流斷面抽回來,重新鎖定島上方向。
「楚煬和玖玖在第三環藥王閣後面的巷子裡,沒動。」
關瀚在腦子裡把三條路線重新排了一遍。
C級詭怪在靠近,速度比逐光號快,四十海里的距離按照全速接近的話,最多十二個小時。
趙無極在拆封印,兩天後月食舉行儀式。
十二小時和兩天。
兩個倒計時,一個比另一個短得多。
如果C級詭怪在十二小時內到達珠穆朗瑪島外海,趙無極的儀式根本等不到月食。
封印一旦失去陣眼的壓制,C級殘骸的災厄氣息會像信號塔一樣把那頭詭怪直接拽過來。
關瀚的目光落在船艙地板上那張灰綠薄皮通令上,逐光號的側影圖在藍焰微光里顯得很安靜。
「計劃不變,壓縮時間。」
他轉頭看張濤。
「你現在就上岸,周錚在斷崖夾道等你,天亮之前摸完島頂回來。」
張濤抓起那件濕麻布衫套上,魚鱗盾看了一眼沒拿,轉身從艙門口翻進了水裡。
水花聲消失之後,關瀚又朝許萸的方向看了兩秒。
「幫我盯著那個東西的移動軌跡,每半個時辰報一次方位。」
許萸點了一下頭,手掌重新貼回舵板。
楚煬收到緊急回收信號的時候,剛從藥王閣的後門出來。
玖玖蹲在巷子對面的牆根下,左肩的舊傷綁著一條藥王閣給的止血繃帶,臉色發白但眼睛很亮。
藥王閣沈閣主親手配的玄霜髓裝在一隻銅管里,銅管塞在楚煬腰間的藥帶最裡層,外面用兩層油布裹著。
沈閣主給藥的時候只看了骨戒一眼,什麼都沒問,從柜子底層取出銅管遞過來,手指碰到楚煬手背的那一瞬間停了停。
「極道心法。」
沈閣主的聲音比他的年齡老了二十歲。
「你爹終於捨得給你了。」
楚煬沒接話。
沈閣主也沒多說,把他和玖玖從後門送出來之後,門從裡面落了閂。
現在收到緊急信號,楚煬攥著短笛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往碼頭方向走。
「你先回船。」
玖玖抬頭看他。
「戒律堂。」楚煬的聲音壓在喉嚨底部,氣血在新的極道心法路徑上運行了將近一個時辰,體內的熱量比之前高了一截,呼出來的空氣在夜間的寒潮里冒著白煙。
「趙無極從封印里挖走的那塊寒鐵結晶體還在島上,十有八九存在戒律堂裡面。」
「關瀚說緊急回收。」
「我知道。」
楚煬把銅管從藥帶里抽出來遞給玖玖。
「這個比我重要,你先送回去。」
玖玖接過銅管的手指用力很輕,像在接一根隨時會斷的冰棱。
她站起來,左肩的繃帶歪了一截,沒有去扶。
「我跟你去。」
楚煬看了她兩秒。
「你那條胳膊再挨一下就廢了。」
「廢了我還有右手。」
楚煬咬著後槽牙把嘴裡的話咽了回去,抬腳往東面走。
玖玖把銅管塞進內襯最深的口袋,跟上了。
戒律堂總部在第二環東北角,一棟灰石砌成的三層建築,外牆貼著鐵皮,鐵皮上釘滿了抑制詭怪氣息的銅釘。
正門兩個守衛,長刀橫在膝蓋上坐著,銅管儀器架在門框上方,暗紅脈衝每隔十五秒掃一輪。
楚煬沒走正門。
他從建筑西側的排水暗溝翻進去,暗溝裡的水只到腳踝,氣味很重。
極道心法在他體內運行的氣血光芒被他主動壓到了經脈最深層,體表的波動降到了普通序列九的水平。
趙無極的感知陣設定的識別閾值是序列七以上,低於這個等級的人每天在戒律堂進出幾十個,陣法不會逐一掃描。
暗溝通到地下一層的時候分了岔,左邊是廚房的排污道,右邊往下走。
楚煬選了右邊。
石階走了四十步,盡頭是一道鐵柵門,門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
楚煬右手握住鎖身,極道心法催動氣血灌入掌心,銅鎖內部的簧片在高溫下軟化變形,三秒後鎖舌縮回去了。
鐵柵門推開,裡面的空氣變了。
腥的。
不是血腥,是詭怪殘肢在密閉空間裡長時間腐敗後滲出來的那種甜膩腥臭,貼在鼻腔黏膜上刮不掉。
楚煬用袖子捂了一下鼻子。
暗室不大,大概三丈見方,靠牆擺著六口鐵櫃,櫃門全鎖著。
地面中央用暗紅色的顏料畫了一個圓陣,陣紋的樣式他沒見過,既不是極道的氣血陣法也不是藥王閣的煉藥圖譜。
圓陣中央放著一隻黑鐵匣子,匣子上面纏著三圈銅鏈,銅鏈的接口處有燒灼的痕跡。
楚煬蹲下來看了三秒。
銅鏈的燒灼紋路和趙無極身上暗紅色氣血光膜的波動頻率一致。
他伸手去碰匣子。
指尖接觸鐵面的瞬間,一股寒意從手指沿著骨骼直衝肘關節。
寒鐵結晶體的氣息。
和父親石柱上陣眼裡的那塊東西同源。
楚煬掀開匣蓋。
裡面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灰藍色結晶體,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裂紋里封著暗金色的氣血殘留,那些氣血還在緩慢流動。
父親三十年的氣血。
楚煬的手指碰到結晶體的一角,極道心法里新灌入的金色氣血和結晶體內部的暗金殘留產生了共振,兩股力量在他指尖交匯了半秒。
結晶體的裂紋閉合了兩條。
他把結晶體從匣子裡取出來,貼身收好。
腳步聲從暗室外面的石階上傳來,很重,鐵底靴踩在石板上的節奏比普通巡邏兵穩得多。
楚煬退到鐵櫃和牆壁的夾縫裡。
玖玖從排水暗溝方向傳來兩聲短促的敲擊,是警告。
石階上下來的人走到鐵柵門前停住了,看見門上的銅鎖已經變形,沉默了兩秒。
門被一腳踹開了。
進來的人身量比楚煬高了半個頭,肩寬背厚,穿著一件暗灰色的短甲,左胸繡著趙字。
臉很年輕,二十五六歲,五官和趙無極有三分相似,但下巴更方,眼睛更小。
趙淵。
趙無極的親傳弟子,序列七,鐵壁武者。
趙淵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空了的黑鐵匣子上,然後沿著鐵櫃的縫隙掃過來。
「出來。」
楚煬從夾縫裡走出來,右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趙淵看見他腰間藥帶上的極道暗記,眼皮抽了一下。
「楚家的人。」
楚煬沒答話,拔刀。
趙淵的反應很快,雙臂交叉格在胸前,暗灰短甲表面亮起一層鐵灰色的光膜,厚度超過兩指。
鐵壁。
序列七的核心防禦技,全身氣血凝聚於體表形成實質化甲層,硬度接近D級詭材。
楚煬的刀劈在鐵壁上,金色弧光和鐵灰光膜撞了一下,聲音像兩塊鐵砧對砸。
趙淵的身體往後滑了三步,靴底在石板上刮出兩道白痕。
鐵壁沒碎。
但趙淵交叉的雙臂微微分開了,手臂上的光膜出現了一道髮絲細的裂紋。
極道心法的氣血輸出在刀刃上形成的穿透力比楚煬之前用舊法時高了不止一倍。
趙淵的眼睛盯著楚煬刀面上殘留的金色弧光,瞳孔縮了一下。
「極道心法,你爹把這個給你了?」
楚煬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時間。
第二刀來了。
這一刀不是劈,是刺。
刀尖在空中轉了一個角度,氣血在極道心法的新路徑上走完了最後半圈,從刀尖湧出的不再是弧形的光,是一個拳頭大的金色光點。
爆裂一擊。
光點扎在趙淵胸口鐵壁最厚的位置上,沒有穿透,但衝擊力把趙淵整個人從地面掀起來,後背撞上暗室另一側的鐵櫃,鐵櫃在牆上砸出了一個人形的凹坑。
趙淵的鐵壁終於碎了。
趙淵從鐵櫃裡滑下來,單膝撐地,嘴角溢出一線血。
他沒有繼續打。
不是不想,是胸口的鐵壁碎裂後氣血逆涌,肺里的空氣被壓出來了一半,短時間內續不上第二口氣。
楚煬收刀,轉身往暗室出口走。
暗溝口,玖玖的左手撐著牆壁,右手的短刀上帶著血。
一個守衛倒在排水溝里,面朝下,後腰上一道橫切口,脊柱兩側的肌肉翻著,沒死但動不了了。
「走。」
兩人沿暗溝撤離,楚煬的手按在胸口內襯裡隔著油布感覺那塊寒鐵結晶體的冰涼溫度。
三分之一的封印核心回來了。
翻出暗溝的時候玖玖的左肩滲血了,繃帶被浸成了深紅色,她的手指在抓短刀的時候抖了一下。
楚煬拽過她的右手搭在自己肩上,兩個人貼著巷牆往碼頭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