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瀚回到暗灣上方的礁石堆時,蜃面面巾的效果已經退了。
他的臉恢復原樣,海水把頭髮貼在額頭上,衣服擰乾了也還在往下滴。
碼頭的燈籠光照不到這片礁石。
他背靠著防波堤外側的石壁坐下來,船長序列的感知鏈沉進水下四丈半的逐光號里。
許萸的手掌還按在船板上等著他。
「把張濤叫回來,走水路。」
十五分鐘後,張濤從碼頭西側的排水口鑽出來,麻布衣服濕了半邊,魚鱗盾裹在破麻袋裡扛著,像個偷鐵的竊賊。
他蹚過齊腰的海水走到礁石堆旁邊,沒說話,先看了一眼關瀚的表情。
「深吸一口氣,下去。」
張濤灌了一肺的空氣,抱著盾跟著關瀚扎進暗灣。
水下四丈半,逐光號的艙門開著,許萸在入口處用航海士序列製造了一股引導水流,把兩個人拉進船艙。
艙門關閉,積水排出,空氣從船體結構的縫隙中被船長序列的自修功能擠壓進來。
船艙里很暗,只有藍焰石紋的微光沿著副桅的基座緩緩流淌,照出幾張臉。
許萸蹲在舵艙門口,蒸汽弩炮的炮座就在她右手邊。
張濤甩了甩頭髮上的水,魚鱗盾擱在腳邊,盾面上那排新長出來的倒刺在藍光里泛著冷光。
關瀚沒有坐下來。
他站在船艙中央,目光掃過每一塊船板。
船長序列的感知把逐光號當前的狀態全部推進了他的腦子。
隱蔽特性消耗船體自身的微弱能量維持,能撐三天。
動力爐休眠中的燃料夠半天全速。
血肉火炮的肉須從主樑上攀上來,在暗處緩慢蠕動消化著上次填入的鯊肉殘渣。
「趙無極的人已經在摸暗灣的位置了,定位錨點精度比監視海珠高十倍,下一次來不會只派兩個人。」
關瀚把從斷牆裂縫裡的便攜血肉火炮的位置報給了許萸,讓她記住坐標。
然後他從藏物皮袋裡取出那張灰綠薄皮通令展開,鋪在張濤面前的甲板上。
逐光號的側影圖在藍焰微光下很清楚,雙桅、撞角、蒸汽煙囪、船首炮管的輪廓一個不差。
張濤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拳頭慢慢攥緊了。
「三路,同時走。」關瀚的聲音不大,船艙的空間把每個字壓實了。
「第一路,楚煬帶玖玖,潛入戒律堂總部。」
「趙無極從封印核心裡挖走了三分之一的寒鐵結晶體,那東西還在島上,大概率存在戒律堂內部。」
「楚煬剛拿到極道心法,氣血路徑和趙無極的弟子不一樣,戒律堂的感知陣認不出他。」
「玖玖負責外圍接應,人多嘴雜的地方她比楚煬能混。」
許萸的手指在舵艙門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楚煬現在在第三環。」
「他拿到藥就會回來。」
這是確定句,關瀚的語氣里沒有留給意外的空間。
「第二路,周錚和張濤。」
張濤抬頭。
「偽裝之後混進島上層,摸清趙無極在第二環到島頂布了多少人,什麼位置,什麼裝備,換防間隔。」
張濤的嘴張了一下。
「我臉太大了,混不進去。」
「你不混弟子堆,你混苦力堆。」關瀚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麻布衫。
「第二環武堂的院牆修了一半沒修完,每天白天從外環抓壯勞力上去扛石頭,你那個身板在苦力堆里正好,搬石頭的時候數人頭。」
「周錚走影,他看暗哨,你看明哨,回來拼圖。」
張濤把嘴合上了,伸手拍了拍魚鱗盾。
「盾帶不帶。」
「不帶,太扎眼。」
張濤的手從盾面上挪開,手指摸了摸倒刺的尖端,有點捨不得。
「第三路,我和許萸在船上。」
關瀚轉身走向貨艙。
腳步聲在水下的船體裡迴蕩得很沉。
他蹲下來,從艙底的掛架上取下那張在藏物皮袋裡壓了一路的D級詭鯊皮。
灰白色的鯊皮在藍焰微光下泛著金屬質感,鱗片排列緊密,指甲蓋大小的每一片都帶著D級詭怪的殘餘硬度。
他把鯊皮鋪在甲板上,手掌按住中央。
系統光幕彈出來了。
檢測到D級詭材,與逐光號船體結構契合度高。
升級方向,詭鯊鱗甲覆層,船體外壁附著一層D級鱗片護甲,抗撞擊、抗腐蝕、抗序列攻擊能力全面提升。
消耗八百點。
關瀚確認。
逐光號開始變。
鯊皮從甲板表面被吸了進去,灰白色的鱗片沿著船板紋路向外側滲透,一片一片地從木質表面翻出來,覆蓋住外壁。
船體在水下震了一下,暗灣底部的碎石被震盪的水流推開了兩尺。
從外面看,逐光號的船殼從深褐色木質變成了灰白色和深褐色交替的鱗甲紋路,每一片鱗甲的邊緣微微翹起,在水流中隨壓力自動貼合。
餘額從五千三百八十一降到四千五百八十一。
船長序列的感知反饋傳回來的觸感變了。
原來是木紋的溫度和彈性,現在多了一層冰冷的堅硬,像穿了一件薄甲。
關瀚的拳頭敲在船舷內壁上,聲音從悶響變成了脆響。
「D級撞擊擋得住。」
許萸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手掌貼上新生的鱗甲內壁,航海士序列的感知往外探了一圈。
她的手指在船板上停了三秒沒動。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舵台後面,手掌按住整面舵板。
航海士序列的感知從掌心往暗灣外的水域擴散出去,穿過礁石,穿過防波堤,穿過舊碼頭航道,一路推向珠穆朗瑪島外圍的開放海域。
她的手指收緊了。
「船長。」
關瀚走過來。
許萸的臉在藍焰微光里沒有多餘的表情,但她按在舵板上的那隻手的指節在微微泛白。
「島外海流異常。」
「西北方向大約四十海里,洋流被什麼東西切斷了,斷面寬度超過兩百步。」
「在移動。」
「朝這邊來。」
關瀚閉上眼,船長序列的感知沿著逐光號的龍骨往暗灣外推。
他的感知範圍在船體之外只能延伸三百步,再遠就是噪音。
但許萸的航海士序列能探四十海里。
她說有東西在靠近。
能切斷兩百步寬洋流的體型,排除掉艦隊編隊的可能性之後,剩下的選項只有一種。
詭怪。
至少C級。
在向珠穆朗瑪島移動。
關瀚睜開眼。
張濤站在船艙另一頭,手裡攥著那件濕麻布衫的領口,聽見許萸說的每一個字,拳頭在衣服里攥出了褶皺。
關瀚看了他一眼,轉頭。
「速度。」
許萸在舵台前閉上眼重新探了三秒。
「比逐光號全速快。」
船艙里安靜了兩秒。
藍焰石紋的光在副桅基座上流淌著,照著新生鱗甲內壁泛著冷光的紋路。
關瀚的手掌按上了船舷,鱗甲的冰涼觸感從掌心傳到前臂。
他的目光穿過四丈半深的海水,穿過頭頂的礁石和防波堤,穿過燈籠街上巡邏隊的鐵釘聲,落在島頂石塔那盞依舊亮著的燈火上。
趙無極在拆封印,紅帕在倒計時,C級詭怪在逼近。
三件事同時朝他擠過來。
他的手從船舷上挪開,走到艙門前,把通往甲板的艙蓋掀開了一道縫。
暗灣底部的水壓從縫隙里滲進來,冰冷的水汽撲在他臉上。
他扭頭看了許萸一眼。
「叫所有人回船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