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懸在武堂上方,暗紅色的氣血光膜把他整個人裹成了一團浮在半空的暗影。
關瀚從石縫退回半步,脊背抵住礦道內壁的冰霜層。
楚煬站在對面,長刀橫著,刀面上冷卻的鐵水凝成了幾顆灰黑色的硬疙瘩。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周錚從礦道頂部的陰影中無聲滑下來,獨眼掃過石縫外面的天空。
「武堂到第三環通路上加了四組人,斬骨刀,和剛才衝進來那兩個一樣的配置。」
關瀚的手指在藏物皮袋扣件上擦了一下,指腹又沾了一層薄血。
帕面的震顫頻率比五分鐘前快了。
他沒有打開皮袋去看剩下多少天。
「走備用通道。」楚煬的手指在礦道內壁摸到一道舊鑿痕,順著鑿痕往西推了兩寸,觸到一塊鬆動的岩片。
岩片被他抽出來,後面露出一條剛夠側身的窄縫,縫裡透著一股乾燥的氣息。
三人擠進去。
備用通道在岩層里走了大約兩百步,坡度一路向上,腳下從積水變成了碎石。
關瀚跟在楚煬後面,便攜血肉火炮貼著後背,肉須扛帶勒著胸口,隨呼吸一緊一松。
通道盡頭是一塊被鑿穿的岩板,岩板後面透進來燈籠的微光。
楚煬把岩板往旁邊推了半尺,光線漏進來,照出外面一條狹窄的斷崖夾道。
兩側全是荒廢舊居的殘牆。
關瀚的天選者直覺先動了。
不是敵意,是活人的呼吸。
石階下方六步外的殘牆陰影里蹲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灰綠色藥師長衫,腰間繫著銅扣藥帶,衣服上沾滿了石灰和泥土。
看見楚煬從岩壁里出來,男的先站了起來,嘴唇哆嗦了兩下。
女的快一些,從藥帶上扯下一塊銅牌亮了一下。
牌面刻著一隻展翅的藥鶴,鶴嘴下方有一個小字。
沈。
藥王閣的人。
「少主。」男藥師的聲音壓到了喉嚨底部,用氣流往外擠。
「沈閣主讓我們在舊道上等了三天,說您如果回島,一定會走礦道這條路。」
楚煬盯著銅牌看了兩秒,右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老沈怎麼知道我回來了。」
「閣主沒說您回來了。」男藥師咽了口唾沫。
「閣主說的是,楚閻王的血脈還在一天,這條路遲早會有人走。」
女藥師從懷裡掏出一卷薄皮遞過來,手指在發抖,不是怕楚煬,是怕這條通道隨時被堵。
楚煬展開掃了兩眼,臉色沉了下去。
他把薄皮遞給關瀚。
上面是一道戒律堂內部通令,趙無極的印章蓋在右下角。
全島追查外來詭怪奸細,所有外來船隻強制扣查。
停泊超過一日未繳例銀者視為嫌犯,船上人員就地拘押。
通令底下貼著懸賞。
關瀚的名字不在上面。
逐光號三個字在上面。
旁邊畫了一幅粗糙的船體側影,雙桅結構,船首撞角,標註了蒸汽動力和血肉火炮裝置。
有人把逐光號的外形特徵報給了趙無極。
關瀚把薄皮折好塞進衣襟。
「你們兩個從第三環怎麼出來的。」
男藥師朝殘牆後面指了一下。
「藥王閣地下有一條排藥水的暗渠,通到斷崖夾道的排水溝,只夠一個人爬,趙長老的人沒封這條路。」
關瀚記住了那個方向。
他轉頭看楚煬。
「兵分兩路。」
楚煬攥骨戒的手指頓了頓。
「你帶骨戒走暗渠進第三環,找沈閣主,拿玄霜髓,拿到之後去醫館把胡一一和胡大夫接出來。」
關瀚的語氣沒有商量的縫隙。
「周錚跟你。」
楚煬灌了一口壺裡的涼水,壺蓋擰上的時候手腕劃口那裡還在滲血。
極道心法剛灌入的氣血在體內橫衝直撞,他胸腔的呼吸聲比平時重了一截。
「你呢。」
「我回船上。」
楚煬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走向殘牆後面的暗渠入口。
周錚走之前把蜃面面巾從臉上摘下來,遞給關瀚。
他自己不需要。
陰影轉移比任何面具好用。
獨眼從面巾下面露出來,乾燥的疤痕在燈籠光里拉出一道深溝。
關瀚接過面巾,轉身朝外環碼頭方向走。
燈籠街上的巡邏隊加了密度。
從第二環往下走的路上他數了三輪,間隔從四分鐘壓縮到兩分半。
銅管儀器的暗紅色脈衝每掃一輪就在空氣里畫一條橫線,覆蓋了整條街面的寬度。
關瀚在燈籠街和外環客舍交界的拐角停下來,把蜃面面巾貼上了臉。
冰涼的觸感從面部朝全身蔓延,骨架輪廓在變,身高矮了兩寸,肩膀窄了一指寬。
斷牆裡一塊碎銅片的反光照出一個四十多歲的瘦削島民,補丁麻衫,臉上溝紋縱橫。
三十分鐘。
他把便攜血肉火炮藏進路邊一堵斷牆裂縫裡,碎石板蓋上。
扛著那東西走燈籠街跟舉著火把沒區別。
巡邏隊從他身前三步經過。
銅管從他胸口掃到頭頂,脈衝停了不到一秒就移開了。
蜃面屏蔽了體表的天選者氣息波動。
關瀚低著頭往碼頭走,腳步速度和街面上幾個晚歸苦力差不多。
碼頭。
系纜樁空著,原來靠泊的位置只剩一團被海水泡爛的麻繩頭。
關瀚蹲在防波堤邊緣,假裝整理鞋帶。
船長序列的感知鏈朝暗灣底部紮下去。
逐光號的反饋傳回來了。
船體完好,隱蔽特性正常運行,主帆副帆收攏,動力爐休眠。
許萸在甲板下方的舵艙里,掌心按著船板。
她感知到了他。
「有人來過。」
許萸的聲音通過船體木紋傳進感知鏈,短促、乾淨。
「三個時辰前,水下兩個人摸到暗灣入口,沿礁石往船底方向潛。」
「右舷捕鯨刺網在他們距船體兩丈的時候自動彈開,纏住了其中一個的腳踝,另一個硬扯著他脫了。」
「刺網上留了東西。」
關瀚翻過防波堤邊沿,身體沒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灌進衣領,天選者的心肺功能把呼吸節奏自動調到了最慢檔,三分鐘的屏息時間足夠。
暗灣底部,逐光號的輪廓在隱蔽特性的偽裝下和礁石融成一片。
他摸到右舷刺網。
水下光線太暗看不清,手指沿鋼絲逐根摸過去。
第七根和第八根之間夾著一塊東西。
金屬,方形,比掌心小兩號,邊緣有刻痕。
他把它拽出來攥在手裡,蹬著礁石往上浮。
爬上防波堤的時候蜃面面巾還剩十一分鐘。
鐵牌。
正面一個字。
趙。
背面一組符號排列,和戒律堂巡邏隊銅管儀器上的標記同源。
這不是監視海珠。
這是定位錨點。
比方庸上次往船底塞的那顆精度高了十倍。
趙無極已經知道逐光號沉在暗灣附近。
他只是還沒鎖定確切位置。
關瀚的五指收攏。
天選者的握力把鐵牌擠成了一團碎渣,碎渣從指縫漏出去,落進海水裡無聲下沉。
他站起來,目光穿過防波堤上重炮的縫隙,朝島上方掃了一眼。
燈籠街東側,下一輪巡邏隊的鐵釘敲擊聲已經傳過來了。
兩分半。
碼頭石板在他腳底震著,像整座島都在某個人的控制下發出催促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