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甲片的碰撞聲還在礦道里迴蕩,距離鐵門大約五十步。
關瀚沒有收回紅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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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按在布面上,災厄氣息持續壓制著C級殘骸的擴張,掌心的灼坑疤痕從發白變成了透明,底下的血管紋路清晰可見。
他抬頭看著石柱頂端的楚閻王。
「修補陣眼需要什麼。」
楚閻王的聲音像兩塊生鐵在水裡刮。
「趙無極拿走的三分之一封印核心是寒鐵結晶體,裡面灌注了我三十年的氣血。」
他咳了一聲,沒咳出血。
「用普通材料補不上,寒鐵認血,必須用和我氣血同源或者比我氣血更濃的東西填進去。」
他的目光從關瀚的臉移到了關瀚按著紅帕的那隻手上。
「你的血,比我的濃。」
關瀚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從紅帕上挪開了。
紅帕失去掌心按壓之後災厄氣息開始衰減,殘骸邊緣的血肉組織試探著往外伸了一寸。
楚閻王周身的金色氣血光幕厚了一分,重新把那一寸壓回去了。
但代價是他的臉色從灰白變成了灰黑,嘴角滲出來的血帶著一股焦糊味。
關瀚把紅帕折好收進藏物皮袋,擰緊扣件。
他走到楚煬旁邊,手指在楚煬肩膀上拍了一下。
楚煬正仰頭看著石柱頂端的父親,拳頭攥得骨節發響。
「你冷靜。」關瀚的聲音不大,夠楚煬一個人聽見。
然後他轉身面對楚閻王。
「我可以出血,但有條件。」
石柱頂端的楚閻王看著他。
「我船上有個老頭,強吞了詭怪殘次品,經脈潰敗,臟器增生失控,外面的大夫說需要玄霜髓才有可能續命。」
關瀚從皮袋裡掏出胡大夫的殘方粗紙,展開,舉到石柱方向。
「藥王閣被封在第三環里出不來,趙無極代掌全權把島頂列為禁區。你的血能修陣,我的血也能,那就按規矩來。」
「我出血,你出藥。」
「胡大夫活一天,陣法多撐一天。」
楚閻王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殿堂里安靜得能聽見C級殘骸表面那些無五官的臉在血肉中遊動的窸窣聲。
楚煬站在旁邊,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知道關瀚在幹什麼。
在當世戰力前三的面前談交易。
拿自己的血當籌碼,把楚閻王從高處拽到平等的位置上來。
楚閻王乾裂的嘴唇扯了一下。
那個表情很難界定,從嘴角的弧度來看可能是笑。
「你這個人比我那些滿嘴忠義的弟子看著舒服。」
他從石柱頂端抬起右手,一根枯瘦的食指指向楚煬的方向。
「楚煬,過來。」
楚煬走到石柱底部,仰著頭。
楚閻王的食指點下來了,距離楚煬的眉心還有三尺的距離,但一道金色的氣血線從指尖射出,貫入楚煬額頭正中。
楚煬的身體繃直了。
金色的氣血沿著他的經脈瘋狂灌注,從眉心到胸腔,從胸腔到丹田,從丹田到四肢百骸。
他的眼球翻白了兩秒,瞳孔重新聚焦的時候裡面多了一圈極淡的金色邊框。
極道心法。
楚閻王當世前三的根基功法,此前從未傳給過任何弟子,連楚煬都只學過外圍的氣血運行術。
現在一口氣全部打進去了。
前期定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手指收了收拳頭。
力量比之前大了一截。
關瀚在旁邊看完了全過程,確認楚煬沒事之後,從腰間抽出荊棘匕首。
刀刃在右手手腕上劃了一道口子。
血湧出來。
天選者的血顏色比普通人的深,不是暗紅,接近紫黑,黏稠度很高,從刀口流出來的速度比正常出血慢了一拍。
關瀚走到石柱底部。
陣眼凹槽嵌在石柱根部和地面的接縫處,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碗,碗底有三分之一的位置是空的,寒鐵結晶體被整塊挖走,留下一個拳頭大小的缺口。
趙無極的手筆。
關瀚把手腕對準凹槽,擠了半個手掌大小的血液滴進去。
紫黑色的血液接觸寒鐵凹槽表面的瞬間,金色符文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是炸開的。
從凹槽底部向石柱表面蔓延,金色光芒沿著符文紋路一路衝到了柱頂,暗淡了不知多久的封印陣在三秒內恢復了八成亮度。
空的那三分之一凹槽里,紫黑色血液正在凝固結晶,和兩側殘留的寒鐵結晶體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
天選者的血比楚閻王三十年氣血的濃度還高。
C級殘骸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共鳴,那些沒有五官的臉全部朝內塌陷,血肉組織從擴張狀態變成了收縮狀態,被重新穩固的陣法硬生生壓回了石柱底部。
殿堂內的致命威壓消散了大半。
楚煬大口喘著氣,膝蓋骨的錯位感消失了,他直起腰的速度很快,扶住了石柱的邊緣。
關瀚用荊棘匕首柄部壓住手腕的傷口止血,站起來。
鐵門外面的金屬甲片碰撞聲更近了。
距離門口不到二十步。
楚閻王在石柱頂端說出了最後的指令。
「楚煬,拿著這個。」
一枚骨戒從石柱頂端掉下來。
灰白色的骨質上刻著極道宗門的暗記,和鐵牌上的風格一脈相承。
楚煬接住了。
「去第三環,找藥王閣沈閣主,報我的名,拿玄霜髓。」
楚閻王的聲音在殿堂里迴蕩。
「我留在這裡,你的血給了我,我就有時間。」
最後一句話對著關瀚說的。
「你的船,比你自己值錢。別讓趙無極碰到它。」
鐵門被撞開了。
兩個穿著重甲的人衝進來,手裡提著的武器比普通詭材刀大了兩號,刀面上有一層暗藍色的光膜,空氣碰到光膜的地方發出滋啦的灼燒聲。
高階斬骨刀。
能熔斷序列的武器。
為首的那個身材矮壯,面孔隱在頭盔後面,聲音從護頰的縫隙里擠出來。
「石柱下方有入侵者,執行清剿。」
他往前沖了三步,斬骨刀舉過頭頂。
楚煬轉身。
極道心法在體內運行了不到五分鐘,氣血的路徑還不完全熟練,但關瀚剛才修復陣眼時散發出的天選者血液餘威浸透了整座殿堂的空氣,楚煬的經脈被那股餘威刺激著,新舊氣血在體內撞了一下。
撞出來的東西比兩股力量單獨的總和都大。
他單手拔刀。
刀身拖出一道金色弧光,弧光的密度和他父親周身的氣血光幕是同一種質地。
斬骨刀和長刀撞上了。
暗藍色的光膜碰到金色弧光的瞬間炸裂開來,斬骨刀從刀面中央斷開,斷口處的金屬被金色弧光燒成了液態鐵水。
鐵水濺在矮壯死士的肩甲上,燒穿了甲片,滲進去的時候肩膀上的肌肉發出嘶嘶的焦糊聲。
刀繼續往下走。
肩胛骨碎了。
矮壯死士的身體從肩膀到胸口被劈開了一道裂縫,裂縫裡的骨頭和甲片混在一起往外翻。
他的身體還站著,膝蓋沒彎,但上半身已經歪了。
第二個死士的斬骨刀朝楚煬後腰砍過來。
關瀚的便攜血肉火炮在六十秒冷卻結束後已經重新填彈了。
腐蝕彈出膛。
彈丸沒有打人,打的是第二個死士腳下的地面。
綠霧炸開,殿堂地面的石板在腐蝕下變成了黏稠的泥漿,死士的雙腳陷了進去,身體前傾失去平衡。
楚煬回身補了一腳,靴尖踢在死士的手腕上,斬骨刀脫手飛出去。
刀在空中轉了兩圈,關瀚伸手接住了,刀柄上暗藍色的光膜燙得他手指發麻。
他把斬骨刀扔進了藏物皮袋。
兩個死士一死一殘,礦道里的甲片碰撞聲暫時停了。
關瀚拽著楚煬朝鐵門外面走。
楚煬手裡攥著骨戒,回頭看了一眼石柱頂端的父親。
楚閻王已經閉上了眼。
金色氣血光幕比剛才亮了兩成,陣眼凹槽里天選者血液結晶化的封印核心正在持續輸出能量。
關瀚按住楚煬的後腦勺把他的頭扭了回來。
「走。」
兩人穿過鐵門,沿礦道快速返回。
積水在腳下濺起的聲音被他們的速度壓成了連續的水花聲。
通過礦道返回到崖壁側面的裂縫出口時,關瀚透過石縫看了一眼外面。
第二環的武堂上方,一個人影懸停在半空。
趙無極。
序列五的氣血光芒從他身上向外擴散,暗紅色的光膜覆蓋了武堂的屋頂和院牆。
他的目光沒有朝礦道方向看。
他看的是第三環。
藥王閣的方向。
關瀚和楚煬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關瀚從石縫裡縮回身體,手指摸上了藏物皮袋的扣件,扣件上又滲出了新的血。
紅帕在裡面震顫著。
帕面上的字他不用看也知道變了。
不是十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