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過了兩刻,關瀚帶著楚煬和周錚從客舍後門摸出去。
巡邏間隔被他用船長序列的感知鏈卡了整整四十分鐘,每一輪巡邏隊的人數、路線、速度和銅管掃描範圍全部在他腦子裡對成了一張時間表。
最大空隙出現在午夜第三輪和第四輪交接的間歇,兩分十五秒。
夠了。
三人貼著外環客舍區後牆的排水溝走了六十步,轉入通向第二環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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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煬在前面帶路,腳步很輕,但呼吸發沉,中段的傷還在牽扯著他的肺。
周錚根本沒聲音。
他走的不是地面。
陰影轉移把他掛在了巷子兩側木樓的檐影里,從房頂向下的暗色帶狀區域成了他的通道,一步六尺,比兩個人都快。
第二環的武堂區燈火比外環暗了一截,但暗哨多了三倍。
關瀚數出來七組。
兩組在武堂正門,兩組在連接第三環的石階路兩側,剩下三組藏在街角、屋頂和井台後面。
楚煬在第三個拐角停下來,手往右邊指了一下。
「走崖壁外側,從排水渠爬上去。」
排水渠是鑿在崖壁上的石槽,寬度剛夠一個人側身通過,石槽兩側長滿了苔蘚,濕滑得一腳踩上去就能滑出半步。
關瀚踩在苔蘚上的鞋底沒打滑。
三人沿排水渠向上爬了約二百步,崖壁中段的台地出現在面前。
楚煬的舊居。
月光被雲層切碎了,只漏下幾道灰白色的光線打在台地上。
眼前的場景讓楚煬的腳步硬生生停了半秒。
門框被劈開了,兩扇木門歪倒在院子裡,上面的銅釘全部被撬走。
屋內翻得稀爛。
桌椅碎成木條散落一地,衣櫃被拆成板材堆在牆角,地板被撬開了十幾塊,暗格的位置全部暴露在外,裡面空空蕩蕩。
牆上有焦痕,拳頭大小的圓形灼傷,是序列手段留下的。
三個以上的人來過這裡,搜查時間不短於兩個時辰。
楚煬站在門框邊沒進去,手指攥著銅水壺掛繩,指骨的輪廓從皮膚下面頂了出來。
院外有聲音。
關瀚側頭。
石階路上方大約五十步外,有人在說話。
聲音被山風送下來,斷斷續續。
「楚閻王那一脈的東西翻了三遍了,能用的早就送到趙長老那邊去了,這幾間破屋子連地基都刨過了。」
「那個姓楚的小崽子,死了就死了。以後戒律堂就是大長老主事,誰還念他們楚家的人情。」
笑聲。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點倦意。
「別站在外頭說嘴了,輪值到天亮呢。」
楚煬的呼吸變粗了。
關瀚的手落在他肩膀上,三根手指扣住肩頭肌肉,力度不輕。
楚煬的氣血翻湧頂到喉嚨又被硬壓回去了,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才平。
關瀚鬆開手,走進屋裡。
他沒有看那些被翻爛的家具和空掉的暗格,目光掃過地面,從門口到後牆全部看了一遍。
天選者的直覺在攪動他的神經。
他蹲下來,手掌貼上地面。
牆角第三塊地磚。
和其他地磚的溫度不一樣,低了一截。
關瀚拔出強化長刀,刀尖沿地磚邊緣切入縫隙,向上撬。
地磚翻開,下面是填死的碎石層。
他用刀柄敲了三下,碎石層的第二下回聲和另外兩下不同,偏空。
刀尖扎進去攪了兩圈,碎石鬆動,露出一塊被壓在底層的鐵牌。
鐵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組他看不懂的符號,邊緣燒成了暗紅色,刻痕里嵌著乾涸的深褐色物質。
血!
楚煬從門口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鐵牌正面的符號,瞳孔縮了一下。
「極道暗記。是老頭子的血。」
他翻過鐵牌,背面刻著複雜的脈絡圖,線條從中心向四周擴散,標註了七個圓點和三條主線。
「礦道。」楚煬的手指在脈絡圖上移動。「這是島腹舊礦道的走向。廢棄前只有老頭子和老一輩的幾個長老知道完整路線。」
關瀚把鐵牌遞到眼前兩寸的距離,系統光幕彈了出來。
材質鑑定,極道暗血鐵,殘留C級污染源。
他把鐵牌收進藏物皮袋。
「走。」
三人退到屋後崖壁的窄道上,楚煬在前面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停下來了。
兩人面前的崖壁表面橫亘著一道連綿幾十米的藍色紋路,從左側山體一直延伸到右側斷崖,寬度約莫三指。
封印陣。
關瀚見過這種東西的痕跡。在扶桑島的時候,織田信用來封鎖地窟入口的也是類似的紋路結構,但檔次差了不止一個級別。
眼前這道藍色封印帶散發著極其穩定的壓制力,哪怕站在三步外都能感覺到皮膚表面的寒意。
但紋路斷了。
從左側數過來第四個節點開始,連續三十步的藍色符文被一種黑色泥狀物質覆蓋著,符文在黑泥下面已經熔斷,裂口向兩端緩慢擴散。
關瀚蹲下來看那層黑泥。
質地黏稠,表面冒著細密的氣泡,氣泡破裂後釋放出一股腐爛淤泥的酸臭味。
腐蝕性極強。
藍色封印的能量在黑泥覆蓋的區域徹底失效了,裂口兩端的符文還在掙扎著維持連接,光芒忽明忽暗。
更遠處的暗影里有人影在動。
關瀚的感知鏈捕捉到了。
崖壁下方約四十步外,兩個穿黑衣的人正蹲在另一段封印紋路旁邊,手裡各提著一隻陶罐,罐口往外傾倒那種黑泥,一勺一勺地澆在完好的符文上。
符文接觸黑泥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藍光掙扎了幾秒就暗下去了。
他們在拆封印。
關瀚站起來,右手伸進衣襟。
他沒有拔刀。
他取出了紅帕。
帕面上的鴛鴦絲線還在朝島頂方向遊動,頻率和他剛才在客舍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樣。
關瀚把紅帕靠近了面前那段被黑泥熔斷的封印裂口。
紅帕距離黑泥不到一尺。
黑泥停了。
氣泡不冒了,表面的黏稠質地在肉眼可見地收縮硬化,從流動狀態變成了凝固狀態。
裂口兩端原本搖搖欲墜的藍色符文光芒穩住了。
S級對不知名腐蝕源,維度層面的碾壓。
四十步外,那兩個正在澆黑泥的暗哨同時僵了一下。
手裡的陶罐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感覺到自己正在澆鑄的黑泥忽然變得不聽話了,從指縫間淌下去的液體變成了碎渣,罐子裡剩餘的黑泥也在迅速凝固。
兩人對視了一眼,低頭查看陶罐殘骸,嘴裡罵了一句什麼。
關瀚已經收回了紅帕。
他把帕面翻過來看了一眼。
帕面上沒有新字。
但鴛鴦絲線的遊動速度快了一倍,方向從島頂石塔偏轉了十五度左右,朝崖壁下方的某個點聚攏。
島腹。
紅帕在他掌心閃了一下,血色光芒從帕面滲出來又縮回去,只持續了不到半秒。
關瀚的掌心一燙。
同一瞬間,腳底板傳來了震動。
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翻了個身。
楚煬的臉色變了。
「島腹裡面有東西在動。」
關瀚把紅帕折好塞回藏物皮袋,擰緊扣件。
他低頭看了一眼鐵牌上的礦道脈絡圖印在腦子裡的殘影。
七個圓點,三條主線。
最深處的那個圓點,對應的位置和紅帕上鴛鴦絲線聚攏的方向完全重合。
周錚從崖壁上方的陰影里落下來,獨眼朝下面掃了一圈。
「那兩個人回去了,走的石階路,方向是第二環武堂。」
關瀚轉身,帶著兩人沿排水渠原路返回。
下降到客舍區後牆的時候,第四輪巡邏隊的鐵釘聲剛從街角傳過來,時間剛好卡進了最後十五秒的窗口。
三人回到客舍,楚煬關上門。
關瀚坐在桌前,兩手疊在膝蓋上,大拇指在無意識地摩擦掌心的灼坑疤痕。
帕面上十九天的字沒變,但鴛鴦的遊動方向變了。
它不再只盯著島頂石塔。
島腹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等著它,也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