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瀚把藏物皮袋的精鐵扣件擰到最緊,掛回腰間。
紅帕滲出來的血跡在指腹上已經幹了,薄薄一層,暗得發黑。
他走到窗邊,沒有推窗,只用船長序列感知鏈隔著木板往外探了一下。
巡邏隊剛過去,腳步聲向燈籠街西段移動,間隔四分鐘一輪。
他轉身去了隔壁。
楚煬還坐在桌前,空銅壺擱在桌角,手指在壺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彈著。
關瀚坐下來,兩手撐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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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畫。」
楚煬看了他一眼,從桌上端起涼透的茶碗,倒了半碗水在桌面上。
手指蘸著水開始畫。
「島分五環,最外面是碼頭和客舍,住外來人和低階弟子,我們現在就在這一層。」
指尖拖出第二個圈。
「第二環是武堂、商鋪和中階弟子居所,戒律堂的人大部分駐紮在這裡。」
第三個圈。
「藥王閣、鑄器坊、藏經樓。老頭子閉關之前這些地方都歸核心弟子自由出入,現在全被禁了。」
第四個圈畫得小了一截,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第四環是高階修煉場和舊礦道入口,老頭子把整座島的封印陣眼都布在這一層。」
最後一個點,落在中心。
「島頂石塔,老頭子的閉關地。」
楚煬把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水漬已經開始蒸發。
「趙無極是大長老,序列五,老頭子閉關之後他代掌全權。戒律堂的人全聽他的,中層和底層的弟子已經習慣了他的命令。」
「藥王閣呢?」
「藥王閣的閣主姓沈,序列六,和趙無極不是一路人,但現在被封在第三環里出不來。」
關瀚沒接話,閉上了眼。
他的感知沿著三百步外的逐光號船體向外延伸,船底木紋傳回來的信息密度比剛上島的時候更清晰。
碼頭石板路上有四組腳步聲在移動。
三組是常規巡邏,步幅均勻,鞋底鐵釘敲擊石板的節奏和之前經過客舍的那隊完全一致。
第四組不一樣。
腳步聲很輕,間距比正常行走短了三寸,帶著蹚水的聲音。
在水裡。
關瀚的感知鏈穿過逐光號龍骨,推向船底的水面以下。
船底龍骨第七段和第八段之間的接縫處,有一隻手正在往裡楔東西。
指尖傳回來的觸感很細,一顆拇指大小的珠子被塞進了木紋縫隙,珠子表面帶著微弱的脈衝,頻率和碼頭上巡邏隊手裡那種銅管儀器如出一轍。
監視海珠。
關瀚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你那個大長老手底下的人正在給逐光號釘東西。」
楚煬的手停了。
「船底龍骨縫隙里,監視海珠,和巡邏隊的檢測儀器同源。」
楚煬站起來走到窗邊,沒推窗,側著身體從窗縫往外掃了一眼。
「碼頭上的衛兵組,領頭的叫方庸,戒律堂外哨,負責看碼頭和客舍區的船隻。」
關瀚沒有睜眼。
他的感知仍然鎖在逐光號船底。
方庸的人還在水下,除了那隻楔海珠的手之外,旁邊還有兩個人在水裡,一個扶著船底板做掩護,一個在回收系纜繩上的浮標。
三個人操作得很熟練。
關瀚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小圈。
「許萸。」
他說得很輕,但船長序列的感知鏈把聲音沿著船體傳了過去。
逐光號甲板上,許萸蹲在蒸汽弩炮旁邊擦炮管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抬頭,手掌按在甲板木板上,航海士序列的感知往船底沉了下去。
三秒後她的手指動了。
極輕微的,壓在甲板上的掌心釋放出一股細如絲線的水流操控力,順著船板縫隙滲到船底外側。
關瀚的船長序列同步配合,龍骨第七段和第八段之間的木紋在他的意識控制下開始極緩慢地收縮,擠壓,縫隙比頭髮絲還細的速度在變窄。
許萸的水流在船底外側形成了一股拇指粗的微型漩渦,位置剛好在海珠外緣。
龍骨木紋把海珠往外吐,水流把海珠往漩渦里卷。
整個過程沒有聲音,沒有波動,從外面看只是船底板材在海水浸泡下的正常熱脹冷縮。
海珠脫離了龍骨縫隙,被漩渦裹住,沿著船底弧度向左舷方向滑了兩尺。
恰好那裡有一塊因浪擊而鬆動的浮木正貼著船底漂過。
海珠被水流送到浮木底面的裂紋中,卡住了。
浮木順著洋流往外海方向飄,帶著那顆還在脈衝的監視海珠一起走。
關瀚睜開眼。
「搞定了。」
楚煬的目光里多了一點東西,嘴動了一下沒說出來。
關瀚知道他想說什麼。
序列八的船人合一,是這種程度的控制精度。
水面上有人浮出來了。
關瀚的感知鏈捕捉到方庸從碼頭欄杆邊攀上石板路的聲音,水滴落地,金屬甲片上的水珠在燈籠光下反著光。
方庸的手裡攥著一個銅盤,盤面上有指針在轉。
他蹲下來看了三秒。
指針朝外海方向偏了。
方庸站起來,回頭和身後兩個濕淋淋的人說了一句什麼,關瀚的感知距離到達極限,只捕捉到了幾個碎音節。
脫落,重新,明天再。
方庸帶著人朝外海方向的浮木追去了。
關瀚把注意力收回來,兩手在桌面上疊著,拇指按了按太陽穴。
船長序列的持續高強度感知在消耗他的體能,比預想的快。
楚煬重新坐下來。
「趙無極不信任所有外來船隻,連極道弟子的小船靠岸都要被查一遍,你這艘安了血肉火炮的逐光號,他肯定盯得最緊。」
「他知道你回來了嗎?」
「不確定。」楚煬把銅水壺拿起來又放下。「如果他已經知道了,那今晚就不只是監視海珠的事。」
腳步聲從窗外經過,又一輪巡邏。
關瀚等腳步聲走遠了才開口。
「玄霜髓在島頂藥王閣,藥王閣被封在第三環,趙無極代掌全權,傳訊石內部鎖死聯繫不上你父親。」
他把桌面上的水漬擦乾了。
「三天。孫仲給的時間是三天。」
客舍外面的燈籠在風裡晃了一下,暖黃色的光從窗縫裡閃了閃。
關瀚把聲音壓到只有楚煬能聽見的程度。
「三天之內要麼拿到藥,要麼找到你父親留的後手。你在這座島上住了十幾年,有沒有他單獨留給你的東西?」
楚煬沉了幾秒。
銅水壺在指尖轉了半圈。
「崖壁。第四環和第三環之間的斷崖上有老頭子給我建的舊居。他說過如果哪天他不在了,讓我先回那裡。」
「現在能進去嗎?」
「如果戒律堂的人沒有把路堵死的話。」
門外的石板路上又傳來整齊的鐵釘敲擊聲,這一輪比前幾輪密了一倍。
關瀚站起來。
「等巡邏間隔。午夜走。」
他走到窗邊,從縫隙里看出去。
火把的光映在黑甲上反出暗紅色的光澤。
關瀚把窗縫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