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號靠岸之後,關瀚讓許萸和張濤留守船上。
周錚沒走舷梯,直接從桅杆的陰影里消失了,等關瀚踏上碼頭石板路的時候,他已經在三步外的暗處跟上來了。
碼頭連著一條石階路往山上走,石階兩側掛滿了燈籠,暖黃的光把整條路照得透亮。
亮得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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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瀚走出五十步就看見了第一隊巡邏兵,八個人,腰上掛刀,手裡端著一種銅管儀器,管口對準每一個從旁邊經過的人掃一遍。
「災厄殘留氣息檢測。」楚煬走在他左側,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關瀚的腳步沒停,右手伸進衣襟內側,把紅帕從貼身口袋裡抽出來,塞進了藏物皮袋的最深層。
精鐵扣件合上的時候他多用了一分力。
十倍容量的皮袋,紅帕沉到最底部,外面裹著三層油紙和兩塊詭鯊皮邊角料。
巡邏隊的銅管從他身上掃過去,沒有響。
關瀚呼出一口氣,空氣從鼻腔裡帶著一股冷意。
燈籠街的盡頭是外環客舍區,楚煬用紅牌換了兩間房,沒走前門,從後巷的側門進去。
胡大夫是被張濤背上來的。
老頭子在船上的最後一天已經站不起來了,兩條腿從膝蓋以下腫得發青,腳趾甲全部翻起來,指縫裡滲著灰黑色的液體。
他偏偏一口氣還吊著。
吊了一千多海里,從迷霧海一路吊到珠穆朗瑪島。
雙腳踩上客舍地板的時候,那口氣散了。
張濤把他放到床上的動作很輕,胡大夫的後背挨著褥子,嗓子裡咕嚕了一聲,黑血從嘴角淌出來,滴在地板上。
木板上被腐蝕出兩個指甲蓋大小的深坑。
胡一一跪在床邊,綠光從掌心滲出來覆上老人的胸口,光壓了三秒就碎了。
她又壓了一次,碎得更快。
「爺爺的經脈在往外漏,我堵不住了。」
關瀚蹲下來,手指搭上胡大夫的手腕。
脈搏跳三下停一下,跳兩下停兩下。
帶孔根須從藥島拿到之後一直泡在防潮液里,出發前給胡大夫服了兩次,壓住了體內幼體殘留的增生速度。
但壓不住衰敗。
三個月的壽命是樂觀估計,按這個惡化速度,如果找不到比根須和扁葉更強的手段,一個月都懸。
關瀚站起來,走出客舍。
楚煬沒跟過來。
他知道關瀚要去哪。
極道第三醫館在燈籠街東頭,三層木樓,門口掛著一面鐵牌,上面刻著一個「醫」字。
關瀚推門進去的時候,藥童正在櫃檯後面稱藥。
「找你們這裡最好的大夫。」
藥童抬頭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舊衣服滑到腳上開了口的靴子上。
「孫先生今日不接外診,你去第七醫館排號。」
關瀚把胡大夫背了進來。
老頭子的呼吸已經淺到只能看見胸口在動,嘴角的黑血干在了下巴上,整張臉灰敗得像一層紙。
藥童愣了一下,目光在胡大夫的臉色上停了兩秒,轉身跑上了二樓。
孫仲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手裡還端著茶杯。
五十出頭,灰白頭髮束在腦後,下巴上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灰布長衫乾淨得看不見一絲褶皺。
他走到胡大夫跟前,右手兩根手指搭上腕脈,眼皮撩起來看了一眼瞳孔。
三秒。
他把手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強吞詭怪殘次品,經脈潰敗,臟器增生失控,皮膜下已經開始液化。」
孫仲把茶杯放在藥柜上。
「這種死相我在貿易船的難民里見過七八回了,沒有一個撐過兩個月的。」
他看了關瀚一眼。
「吊命一天需要三塊高階詭骨打底,你們付得起?」
藥童已經在側門那裡拉開了門栓。
關瀚沒動。
楚煬從他身後走進來,氣血翻湧的熱度隔著三步就能感覺到,銅水壺在腰間晃了一下。
他正要開口。
門外巷子裡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金屬甲片碰撞的悶響由遠到近,一隊黑甲衛從醫館門前經過,領頭的那個轉頭朝裡面掃了一眼。
戒律堂的人。
楚煬的嘴合上了。
他現在的身份一旦被戒律堂的人確認,在老頭子閉關內部陣法鎖死的狀態下,大長老代掌全權,少主回歸算什麼性質,誰說了算,全在一念之間。
關瀚的手按在楚煬肩膀上,力度不大,壓了一下。
楚煬的氣血翻湧收住了。
關瀚轉身面對孫仲。
他從藏物皮袋裡拽出來的第一樣東西是一塊高階火山礦石,黑紅色的表面冒著刺鼻的硫磺味,個頭比成人拳頭大一圈,稜角完整沒有任何碎裂痕跡。
礦石砸在藥櫃檯面上,木板凹進去一指深。
第二樣是兩塊完整的高階詭怪背骨,灰白色骨質上嵌著暗紅色的血紋,每一條紋路都還在極微弱地跳動。
背骨疊放在礦石旁邊,台面被壓得吱嘎響了一聲。
藥童退了兩步,手裡的藥杵掉在地上。
孫仲的茶杯舉到嘴邊沒放下來,眼珠從礦石移到背骨上,又從背骨移回礦石上。
他認識這些東西。
高階火山礦石只有極少數活躍火山島的深層礦脈才能出產,而這種稜角完整、硫磺揮發度還沒降到三成以下的品相,說明脫離礦脈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月。
兩塊詭怪背骨上的血紋還在活動,意味著切割時間更短,保存手段極其專業。
這些東西不是從沉船殘骸里扒出來的。
孫仲把茶杯放下了。
這次放的時候手指有一個極小的頓挫,杯底在檯面上磕了一下。
「能吊幾天?」關瀚問。
孫仲沉默了四秒。
「背骨研粉入液,礦石壓底催化,配合我這裡的銀針封脈手法,可以把經脈潰敗的速度壓住。」
他轉頭看著關瀚。
「三天。」
「之後呢。」
「之後要麼找到更高階的續命材料,要麼去島頂主殿請藥王閣的人。」
「藥王閣能治?」
孫仲把石匣蓋合上。
「藥王閣治不治是一回事,他們肯不肯見外人是另一回事,這半個月以來,戒律堂把島頂以上全部列為禁區,連我們第三醫館的高階大夫都進不去。」
胡大夫被泡進了後院的藥液池。
黑色藥液漫過老人的鎖骨,銀針封住了頸部和胸口的六條潰敗經脈,灰黑色的液體從針眼處滲出來被藥液稀釋。
胡一一蹲在池邊不說話,綠光從她手掌里一直亮著,覆在老人的胸口上。
關瀚留下兩把強化短刀作為後續三天的藥資抵押,帶著楚煬從後門離開。
客舍的房間裡,楚煬灌了一口冷酒,壺底朝天倒了兩下,空了。
他把銅水壺擱在桌上,手指在壺身上敲了三下。
「老頭子不會平白無故閉關。」
關瀚坐在對面,沒接話。
「傳訊石被內部鎖死,島頂列為禁區,藥王閣不見外人,巡邏隊滿街查災厄殘留氣息。」
楚煬的手指停在壺身上。
「這座島上有災厄級別的東西,老頭子在壓著它。」
他看了關瀚一眼。
「或者……老頭子自己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