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號的船首切開最後一段黑水,珠穆朗瑪島的舊碼頭從霧氣里露了出來。
關瀚第一眼看見的是鐵。
防波堤全是鑄鐵澆築的,六層樓高,表面掛著拇指粗的鎖鏈,鏽跡從頂端一路淌到水線。
防波堤後面架著三排炮列,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朝向入港航道,每一門炮的口徑都比血肉火炮粗了一圈。
他數了數,左側十二門,右側十二門,頂層還有六門仰角更高的,射界能覆蓋整個港灣。
港灣入口被一道鐵閘攔住了,閘門吃水很深,底部的鐵鏈絞在一起連著水下的什麼東西,從船長序列的感知判斷,閘門下方至少還有兩層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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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光號減速駛入珠穆朗瑪島西南方向的舊碼頭航道,雙桅收攏了三分之一的帆面,蒸汽動力爐的活塞聲降到最低頻率。
楚煬沒上來,關瀚讓他待在底艙。
張濤和周錚也在甲板以下,甲板上只有關瀚和許萸兩個人。
關瀚俯身,手掌貼上了血肉火炮的炮管。
肉須服帖地收縮,向炮管內壁翻卷進去,從外面看,暗紅色的活體組織全部縮進了裂開的木紋縫隙里。
整門炮變成了一根被海浪劈開的廢木樑,斜歪歪地靠在船首主樑上,連接處全是碎木渣和鹽漬。
蒸汽弩炮的擊發軸心被他擰下來塞進了藏物皮袋,炮身失去核心部件之後只剩一個鐵灰色的空架子,擱在甲板上跟一張壞掉的鐵凳子沒什麼區別。
他直起身,從藏物皮袋側兜里摸出一小袋珍珠。
扶桑島集市上順手裝的,不值錢,普通貨色,總共十幾顆。
閘門開了。
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六名黑甲精銳。
男人沒穿鎧甲,一件灰布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兩條被繩索和鹽水磨出厚繭的胳膊。
腰間別著一把沒有刀鞘的鐵釺,釺尖磨得發亮。
他踩上逐光號甲板的時候,眼睛先掃了一遍船面。
目光從那根「廢木樑」上划過去,沒停。
在蒸汽弩炮的空架子上也沒停。
「哪來的?」
「迷霧海方向。」關瀚站在桅杆下面,手裡攥著那袋珍珠。
男人的下巴抬了一寸。
「我叫陳鐵,碼頭執事長,管舊碼頭進出。」
他拔出鐵釺,釺尖朝下戳進甲板縫隙,發出一聲悶響。
「規矩:外來避難船隻,上繳一半高階物資,船首武器全部拆卸。」
「不接受,原路退回。」
他的目光掃過逐光號的單桅結構和副桅上的暗金帆面,鼻翼動了一下。
帆是好帆,船是破船。
關瀚把珍珠袋子拋過去。
陳鐵單手接住,拉開袋口看了一眼,指尖拈起一顆在夕陽下轉了半圈。
「這是稅金?」
「入港稅。」
陳鐵把珍珠袋塞進胸口,沒退回來。
他朝身後的黑甲精銳偏了偏頭,兩個人踩著梯子往底艙走。
關瀚沒攔。
底艙里楚煬待在最裡面的隔間,銅水壺掛在腰上,紅牌揣在懷裡。
張濤和周錚在另一側的暗格里。
貨艙是開放的。
鐵釺撬開了第一隻黃銅密封箱的鎖扣。
箱蓋掀開,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深海油脂塊,每一塊都用油紙裹了三層,表面凝著一層白霜。
陳鐵的手停了。
他彎腰把臉湊近箱口,鼻子吸了一口。
然後他站直了,鐵釺轉了個方向,戳開第二隻箱子。
高階魚乾,壓得結結實實,每一條的魚鱗都完整保留著金屬光澤。
第三隻箱子是壓縮糧磚,糧磚之間夾著罐封根莖,用蜂蠟封口。
陳鐵的呼吸節奏變了。
他直起腰,鐵釺拄在甲板上,轉頭看關瀚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了。
「迷霧海方向漂過來的?」
「嗯。」
「你運氣不錯,扒了哪家大商會的沉船?」
陳鐵的舌頭舔了一下後槽牙,鐵釺從甲板縫隙里拔出來,橫在身前。
「按規矩,來路不明的高階物資全部扣押,等戒律堂核查之後再定歸屬。」
他的聲調平了下來,六名黑甲精銳已經在貨艙口站成了半圓。
關瀚的手指在桅杆旁邊的纜繩上搭著,沒有動。
底艙樓梯傳來一聲悶響,金屬碰木板。
陳鐵和六名精銳同時轉頭。
楚煬從底艙走上來,銅水壺提在右手,壺口的缺角對著燈光。
他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塊碎了一半的鐵牌,正面刻著一個「極」字,背面是道主楚氏的血紋暗記。
鐵牌丟在甲板上,彈了兩下,滾到陳鐵腳邊。
陳鐵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牌子,膝蓋先彎了。
六名黑甲精銳的膝蓋幾乎是同時砸在甲板上的,鐵甲撞木板的聲音悶得像敲棺材。
陳鐵的額頭上滲出了汗,整張臉的血色在三秒之內褪乾淨了。
「少、少主……」
楚煬把銅水壺掛回腰間,沒看他們。
「起來。」
「船上的東西一根毛都不許動,逐光號入港,免一切稅。」
他往舷梯方向走了兩步,腳步頓住了。
「帶路,我要上山頂主殿。」
陳鐵還跪著。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聲音啞得像含了一嘴沙子。
「少主,封島了。」
楚煬的腳步釘在甲板上。
「楚閻王……道主大人已閉關半月。」陳鐵的腦袋壓得更低,話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島上一切事務,由戒律堂大長老代掌。」
楚煬沒出聲。
關瀚看見他拎著銅水壺的那隻手,指節彎了一下,壺身上的銅鏽被指甲摳掉了一小片。
楚煬慢慢轉過頭。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布滿裂紋的傳訊石,石面暗淡,沒有一絲光。
半個月毫無回音。
他一直以為是距離太遠,是迷霧海的干擾,是富士山島陣法的隔斷。
傳訊石被他收回懷裡,動作很慢。
「陣法是從裡面鎖的?」
陳鐵的頭壓到了甲板上。
「屬下不知內情,只知道戒律堂下令,島內外一切傳訊通道全部封鎖,違者以叛道論處。」
楚煬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關瀚卻發現他的眼神冷了下去。
關瀚站在船首,右手攥著纜繩。
掌心的兩個灼坑對著島頂的方向,正在以心臟跳動的頻率一下一下地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