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關瀚就醒了。
船長室的木板在他翻身的時候輕微彎曲了一下,像是船體在配合他的動作。
他坐起來,光幕浮在眼前。
餘額一千一百一十七。
清單在他腦子裡排了整整一夜,每一項該花多少點,優先級怎麼定,擠到最後只剩下刀背厚度的餘量。
關瀚從船長室出來,天邊還壓著灰黑色的雲層,藍焰石紋的光正在變淡,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
許萸已經醒了,蹲在利齒弩旁邊檢查弩弦。
關瀚走過去,把利齒弩從她手裡拿過來。
「這個先升。」
他從底艙搬出雙桅升級後剩下的廢鐵邊角和藍焰石柱碎片,又從藏物皮袋裡取出兩塊詭鯊骨殘片,全部堆在利齒弩旁邊。
系統光幕彈出來。
檢測到足量金屬材料。
利齒弩可升級方向,蒸汽弩炮。
弩箭改射蒸汽彈丸,威力提升三倍,射程提升兩倍。
消耗三百點。
確認。
木質弩臂兩側長出金屬支架,弩弦被蒸汽管路替代,弩機後方鼓起一個拳頭大小的蒸汽艙。
整把弩的體積大了一圈,顏色從木褐變成鐵灰,弩臂前端的魚齒箭槽被金屬彈膛取代。
關瀚把升級後的蒸汽弩炮架到船首右側新擴出的炮位上,固定好底座。
許萸站在旁邊看了全過程,手指在弩炮外殼上摸了一遍,摸到蒸汽艙接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試一發。」
關瀚遞了個眼神。
許萸扣下扳機。
蒸汽彈丸從炮管射出的時候帶著一股高壓氣流的尖嘯,百米外一塊浮木被擊穿,彈孔周圍的木質燒焦發黑,蒸汽灼傷的痕跡擴散了整整一掌寬。
許萸的手指從扳機上鬆開,拇指搓了搓炮身上殘留的熱度。
「比火炮還准。」
「但每射五發需要冷卻三十秒,蒸汽艙從動力爐補壓。」關瀚把限制說清楚了。
「波動拓印還在,彈丸離膛後十秒內對腐血魚有效。」
許萸點了一下頭,手掌按在弩炮炮身上沒鬆開,指腹反覆摩挲著金屬表面的紋路。
關瀚轉身走向船首。
血肉火炮占據主梁的位置沒變,但炮管上那些肉須在藍焰石紋的微光下看起來更加密實了。
他把剩餘的爆炎晶石從藏物皮袋裡取出來,兩箱,加上八塊高階火礦和一批從扶桑島帶出來的特製引信,全部擺在炮管旁邊。
系統檢測到材料匹配,光幕給出的方向是彈藥多樣化和炮身強化。
升級後效果分三種彈藥,爆炎彈做範圍灼燒,穿甲彈做單點貫穿,腐蝕彈做持續溶解。
五百點。
確認。
炮管增粗了一指寬,炮膛內壁長出三組顏色不同的發射溝槽,每組對應一種彈藥的通道。
炮身的肉須和船首主梁咬合得更緊了,從外面看已經分不清哪裡是炮哪裡是船。
關瀚往炮管里塞了一塊詭鯊殘肉,血肉火炮的肉須包裹住材料開始蠕動消化,三秒後炮膛里成型了一發暗紅色的彈丸。
他瞄準海面上一塊半沉的浮木,扣下擊發杆。
爆炎彈出膛。
彈丸命中浮木的瞬間火焰向外擴散了三米,浮木在火焰中心被燒成灰燼,海面上騰起一團橘紅色的蒸汽。
周錚不知什麼時候從陰影里冒了出來,獨眼盯著海面上還在燃燒的火焰殘跡。
「這東西要是打在船上。」
「打在誰身上都一樣。」
餘額降到三百一十七。
關瀚沒有停。
他巡遍了全船,船長序列的感知掃過每一處結構。
右舷船板上還留著蜃鬼戰鬥時的灼痕,底艙龍骨在扶桑島突圍時受過衝擊,主桅根部有舊裂紋,捕鯨刺網的滑輪鏽了三分之一。
他的手掌挨個按了上去。
船人合一狀態下的自修速度是原來的兩倍,甲板上沒有其他人的時候獨行增幅再翻一倍。
灼痕消退,龍骨裂紋閉合,主桅根部重新長出了新木紋。
不花一個升級點。
張濤從底艙口冒出來,正好看見關瀚把手掌從一道已經消失的裂縫上移開。
「船長,這種裂縫以前得修三天。」
「船在修它自己。」
關瀚把最後兩百點花在了捕鯨刺網滑輪和船舷護板上。
滑輪強化後回收速度提了一半,船舷護板加固到能承受D級撞擊。
餘額一百一十七。
他看著光幕上的數字想了兩秒,從藏物皮袋裡取出張濤的魚鱗盾和周錚的荊棘匕首。
魚鱗盾花了三十點,盾面長出一排倒刺,格擋的時候能反傷。
荊棘匕首花了三十點,柄部纏上了一層暗色觸手,可以從陰影中投擲後自動回收。
餘額五十七。
張濤接過盾牌掂了掂,重了不少。
「船長,這東西越來越沉了。」
「沉才擋得住。」
周錚把匕首拋了出去。
荊棘匕首沒入桅杆陰影,消失了一秒,從三步外另一塊陰影中飛出來,柄部的觸手繞了一圈回到他掌心。
獨眼裡的光亮了一瞬。
楚煬靠在新桅杆上,銅水壺掛在手指上晃,看完了全過程。
「你倒是捨得給別人花錢。」
「船強不如人強。」
楚煬灌了一口酒。
「這話老頭子也說過。」
玖玖從艙口走出來,先看了一眼張濤手裡長了倒刺的盾面,又看了一眼周錚手裡多了觸手的匕首,最後目光移到船首並排的蒸汽弩炮和血肉火炮上。
她站了好一會兒。
「你這艘船,比九號貿易船還猛。」
「貿易船有三千人。」
「三千人加起來不如你這八個。」
午後,關瀚站在舵台前。
船長序列的感知掃過整艘逐光號,每一件武器每一塊船板每一根纜繩都在他的意識里發著微光。
雙桅雙帆,船首撞角加血肉火炮加蒸汽弩炮,左右舷捕鯨刺網,底艙動力爐和深淵船錨,外加隱蔽特性和藍焰共鳴。
C級詭怪應該能正面打。
B級還差得遠。
許萸在舵台後方重新測算了航程,鉛筆在海圖上劃了一道弧線。
「航速穩定十二節,不用五天。三天半到。」
紅帕的期限是二十一天,走了兩天,剩十九天。
到島之後餘量超過十五天。
時間寬了,但關瀚沒有放鬆。
他回到船長室,從衣襟里取出紅帕展開。
帕面上的暗紅小字還在。
二十一天沒變。
他把紅帕折好收起來,從桌下抽出東海圖。
珠穆朗瑪島的位置被許萸用炭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西北偏北,約三百五十海里。
三百五十海里,三天半。
窗外蒸汽動力爐的活塞節奏平穩地響著。
逐光號在迷霧海中航行了三天三夜。
藍焰石紋的光每到天黑就亮起來,幽藍色的弧面照在船首前方的海面上,E級以下的詭怪全部繞著走。
第三天午後,迷霧開始變薄。
許萸站在船首,利齒弩放下來了,右手搭在船舷上,忽然抬手往前指。
「船長,前方有光。」
關瀚走到船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迷霧散開的縫隙里,一道暖黃色的光從海平面上方透出來。
不是日光。
是無數盞燈籠疊在一起的光,從一座島嶼的山腰鋪到山頂,密密麻麻,像一條掛在海面上空的銀河。
島嶼的輪廓在光霧中逐漸清晰。
黑色山體從海面拔起,腰部以上覆蓋著建築群,一層一層的石牆和木樓沿著山勢向上堆疊,最高處有一座巨大的石塔。
塔頂的燈火比所有燈籠都亮。
楚煬走到船舷邊,銅水壺懸在手指上,看了很久。
「到了。」
他把酒灌了一口,壺掛回腰間。
「記住我說的話,紅帕別直接拿出來。先讓老頭子看。」
逐光號切開最後一層白霧。
暗金船帆在夕陽下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藍焰石紋沿著副桅從上到下發著幽藍色的微光,船首撞角切開黑水。
海風變了。
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
關瀚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陸地的氣息了。
一座覆著些許白霜的小島,聳立海上。
黑海茫茫,獨一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