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號在迷霧海上的其他日子沒什麼事發生。
關瀚一直在熟悉自己的新能力。
蒸汽動力爐的活塞聲穩定得像心跳,船底龍骨傳上來的震動沿著關瀚的腳底板一直爬到膝蓋。
序列八之後,這種感知清晰到了讓人不適的程度。
他閉上眼,海底三丈深處有一股暗流正從西南方向橫切航線,流速不快,但足夠把船偏出半度。
他沒有動舵柄。
舵自己轉了。
船首微調,龍骨切入暗流的邊緣,借力側移了一個船身的距離,剛好避開暗流主體。
這個操作在昨天之前需要許萸站在船首用航海士序列去感知水流,再回頭喊一嗓子報方位。
現在不需要了。
關瀚睜開眼,目光落在前方百步外的海面上。
那裡有東西在動。
船人合一的感知範圍比昨天擴了將近一倍,船底板材傳回來的水壓變化精確到了每一寸木紋。
百步外的水下,有五到六個體型在快速移動,方向是追逐一群小魚,遊動軌跡彼此交錯。
D級詭鯊。
關瀚往船首走了兩步,低頭看了一眼甲板。
許萸蹲在利齒弩旁邊擦弩弦,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前方百步,水下兩丈半,五條D級詭鯊在追魚群。」
許萸站起來,航海士序列的感知向前探了幾秒,回頭看他的眼神多了一點東西。
她感知到了四條。
關瀚比她多數一條。
「波動拓印能在這個距離上引導腐血魚嗎?」
許萸把利齒弩架上膝蓋,弩臂朝前方十五度角傾斜,手指扣在扳機外緣。
「射程夠,但魚群散了之後詭鯊會朝四面跑。」
「不用追。」
關瀚鬆開舵柄,往船首走。
舵沒人碰,船自己保持著航向。
張濤剛從底艙口探出頭,看見沒人掌舵的逐光號自己在走,手裡的水桶差點脫手。
關瀚沒解釋。
「許萸,先射三發,打散魚群。張濤上來,盾立在左舷。周錚,船底等著,有落單的往船底鑽就從影里捅。」
周錚的聲音從桅杆陰影里冒出來,悶悶的一個字。
「行。」
許萸扣下扳機。
三枚魚齒箭拖著尾跡射入水面,波動拓印激活的瞬間,船尾跟著的腐血魚群炸了。
三條暗紅色的魚雷從船底射出去,拖著血色水痕直奔詭鯊群。
水面爆開。
第一條腐血魚撞上最前面的詭鯊側腹,炸碎了半片鰓蓋,血霧把周圍的水染黑。
魚群四散,詭鯊陣型碎了。
關瀚的意識推向船首,逐光號全速前沖。
蒸汽動力爐轟鳴拉到最高轉速,船底水線劈開黑浪,長鯨撞角切入詭鯊散開的縫隙。
撞角貫穿了最大的那條。
灰白骨質撞角從詭鯊腹部刺入,從背脊穿出,鯊體被釘在船首拖行了三秒才從兩側滑落。
捕鯨刺網自動彈開,右舷網兜兜住一條正往深水逃的詭鯊,刺網上的尖刺扎進鯊皮,收網的絞盤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左舷的迷幻刺網纏住了另一條,鯊體在網中掙扎了幾秒就停了,迷幻效果讓它的神經信號全部錯亂。
剩下兩條往深水跑。
關瀚啟動超聲波。
一顆F級海珠在掌心碎裂,低頻脈衝從船底擴散出去,五米範圍內的水體劇烈震盪。
兩條逃竄的詭鯊被聲波震得翻了肚皮,在水面上打了幾個轉。
許萸的利齒弩連射兩發,魚齒箭貫穿鯊眼,釘死在顱骨里。
從開戰到結束,不到四十秒。
關瀚走回船首,蹲下來看被撞角釘碎的鯊體殘骸。
系統光幕跳了出來。
兌換升級點,合計一千二百零三點。
餘額從四千九百一十七跳到六千一百二十。
張濤站在左舷,魚鱗盾舉了一半都沒用上,盾面上只濺了幾滴黑血。
他張了張嘴,把沒說出來的話咽回去了。
這場仗他什麼都沒幹。
楚煬靠在桅杆上,銅水壺叼在嘴邊,目光從詭鯊殘骸移到關瀚身上。
「你剛才鬆了舵,船自己在走。」
關瀚沒接話,他在翻鯊腹。
第三條鯊的胃囊被撞角劈開了一半,裡面滑出來兩顆拇指大小的珠子,顏色比F級海珠深了整整兩個色階。
D級海珠。
兩顆。
關瀚把海珠擦乾淨攥在掌心,系統光幕彈了一下。
超聲波可接受D級海珠驅動,感知範圍擴展至十五米,持續三十秒。
深潛可接受D級海珠驅動,下潛深度與持續時間翻倍。
他沒有立刻用。
D級海珠是硬通貨,到珠穆朗瑪島上能換到什麼還不知道。
關瀚把海珠收進藏物皮袋,站起身,往貨艙走。
甲板下面的貨艙里,暗金逐光帆摺疊著壓在最底層的木架上。
他把帆面拖出來,展開在甲板上。
暗金紋路在陰沉的天光下流轉,絲質帆面薄得能透光,但關瀚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極強的韌性。
許萸走過來,蹲在帆面邊緣,指腹順著暗金紋路摸了一遍。
她的手指停了幾秒沒動。
「比我見過所有的帆都好。」
關瀚把帆面貼近主桅,系統光幕跳了出來。
檢測到高階船帆組件。
逐光號當前為單桅結構,無法安裝第二面船帆。
升級雙桅結構所需消耗,升級點五千。
六千一百二十減五千,剩一千一百一十七。
關瀚從底艙搬出四根藍焰石柱。
那是在扶桑島山道上順手拆的石燈籠支柱,在神廟裡燒了幾百年,內部已經結晶化,敲上去聲音像鐵。
石柱和剩餘廢鐵堆在甲板中央,系統給出確認。
融合材料確認,藍焰結晶石柱,廢鐵,詭鯊骨殘片。
消耗五千點。
確認。
逐光號開始震。
甲板中央的木板裂開了一道縫,縫隙里冒出藍焰色的光。
第二根桅杆從船板內部長了出來。
藍焰結晶沿桅杆基部蔓延,和原有的鯊皮船體咬合在一起,木質紋理里嵌進了幽藍色的石紋。
船體在變長。
甲板面積向兩側擴展,船舷加高了半尺,底艙從船底傳來木板擠壓的吱嘎聲。
張濤扶著左舷欄杆往後退了兩步,腳下的甲板還在往外長。
楚煬從桅杆旁邊讓開,看著那根藍焰石紋的新桅杆從自己面前拔到兩丈高。
帆桁從新桅杆上自動伸出,暗金逐光帆順著桁臂攀爬而上。
帆面展開的瞬間,暗金紋路和藍焰石紋產生了共振,整面帆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澤。
系統提示刷了三行。
逐光帆,暗金融合版,已安裝。
特性一,朝向陽光航行時移動速度加百分之二十。
特性二,朝向黑暗航行時移動速度加百分之二十。
特性三,藍焰共鳴,夜間航行時船帆釋放微弱藍光,照亮船首前方十步海面,威懾E級以下詭怪。
第三條是藍焰石柱帶來的意外。
關瀚升帆測試。
主帆的詭鯊笑臉和副桅的暗金逐光帆同時受風,雙桅切入海面氣流的角度被船長序列自動調整到最優。
船速從六節直接跳到十二節。
許萸在舵台前算了十幾秒,抬頭的時候嘴唇微微張著。
「順風可以到十四節,逆風也能保持八節以上。」
航速翻倍。
她看了一會兒那面暗金色的帆,轉頭說了一句。
「這船越來越不像木筏了。」
關瀚正在檢查新增的船艙結構。
「它從來不是木筏。」
張濤從旁邊探過頭來。
「哎?我記得一開始是啊……」
關瀚沒理他。
他讓所有人進船艙,自己留在甲板上。
蒸汽動力爐還在跑,但船速穩定在十二節,沒有人操舵,沒有人調帆。
關瀚閉上眼。
船人合一的感知覆蓋了逐光號每一塊新增的木板,每一根新生的纜繩,藍焰石紋桅杆的內部結晶分布,副帆帆面暗金絲線的張力數據。
他鬆開舵柄,走到船首。
船自己調整航向避開了三丈外水下的一股亂流。
他把注意力推向船艙內部。
張濤的腳步聲在新增的下層艙室里迴蕩,許萸在舵台後方整理海圖,楚煬靠在新桅杆基座上喝酒。
他能分辨出每個人的呼吸。
然後他測試了獨行增幅。
船艙里的人全部在甲板以下,甲板上只有他一個。
力量湧上來了。
他伸手握住血肉火炮的炮管,單手抬了起來。
昨天需要兩隻手。
他按住甲板上一道舊裂縫,船長序列的自修能力啟動,裂縫在手掌下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速度比升級之前快了一倍。
關瀚鬆開手,站起來。
許萸從艙口探出半個身體,看著他。
「你閉著眼站了五分鐘,船自己走了半海里。」
關瀚看著她。
「以後我一個人也能開船。」
許萸沉默了兩秒。
「那還要航海士嗎?」
「船會自己走,但不知道該往哪走。」
許萸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沒接話,轉身回了艙。
關瀚注意到她嘴角動了一下。
夜幕壓下來的時候,新桅杆上的藍焰石紋亮了。
幽藍色的光沿著桅杆紋路流淌,照亮船首前方十步的海面。
迷霧被藍光切開了一道縫,暗金船帆在月光下流轉著淡金色的邊。
楚煬喝了口酒,迴廊里走出來,靠在船舷上看著海面。
「珠穆朗瑪島上規矩比以前多了三倍。」
他把壺口湊到嘴邊又放下來。
「你那塊紅帕的事,到了之後別直接拿出來,讓老頭子先看,他見過災厄的東西比我多。」
關瀚點頭。
許萸在舵台前重新測算了航程,抬頭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點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的輕快。
「如果保持這個速度,五天後就能看到珠穆朗瑪的燈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