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從石欄杆上落下來的時候,大河已經從碼頭盡頭的石階上走過來了。
黑衣束袖,右手搭在刀柄上,步幅不大不小,鞋底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力道都帶著刻意壓出來的分量感。
關瀚沒有看他。
他在看織田一刀。
高處欄杆旁邊的那個人握刀的姿態和上一次完全相同,刀鞘末端的磨損位置對得上,袍角被海風掀起的幅度也對得上。
但關瀚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織田一刀的呼吸頻率比上一次快了半拍。
藥島暗庫里的老鬼也出現過類似的偏差,他看見船錨壓住沉鏈之後,選擇了不踩地磚。
這層時間切片裡的東西不是錄像帶,它們會根據已經改變的條件修正行為。
大河走到逐光號前方十二步的位置停下來。
嘴唇張開,聲帶震動,第一個音節從喉嚨里擠出來。
關瀚聽得很清楚,那是個帶著鼻音的濁輔音,扶桑語裡用來表示輕蔑的起始發聲。
上一次,這個音節後面跟著的是對許萸的侮辱。
關瀚沒有等第二個音節。
他的右腳蹬地,身體從船舷翻出去的瞬間,長刀連鞘橫掃出去,鞘口撞在大河持刀的右腕外側。
骨頭碎裂的聲音很悶,像踩碎了一隻干透的海螺殼。
大河的手腕向外翻折到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刀柄從掌心脫出,在空中翻了一圈半落進棧橋下面的海水裡。
關瀚的左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後頸。
拇指抵在第七頸椎下方的軟骨縫隙里,四根手指箍住頸側的動脈。
大河的身體被按著向前傾倒,膝蓋撞上石板,下巴磕在棧橋邊緣的鐵樁上。
關瀚把他的頭按進了水裡。
棧橋下面的海水是黑的,浪花卷著泡沫拍打石壁,大河的後腦勺沒入水面後只冒出了三個血泡。
身體掙扎了不到兩秒就停了。
不是人類的掙扎方式。
大河的四肢沒有亂抓亂踢,而是整個軀幹在水下膨脹了一圈,衣袍被撐開,胳膊關節向反方向彎折,指尖從指甲縫裡擠出灰白色的絲狀物。
關瀚鬆手。
屍體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腹部鼓成球狀,衣襟下面的皮膚已經變成半透明的灰色,能看見裡面密密麻麻纏繞的絲團。
系統光幕彈了出來。
【擊殺迷霧海衍生體,獲得升級點47】
四十七點。
關瀚看著光幕上的數字,嘴唇抿了一下。
不是詭怪,是衍生體。
系統給出的分類和正常擊殺完全不同,升級點也遠低於一個活人體內無垢神藥的預期兌換值。
他抬頭看向高處。
織田一刀已經拔刀了。
刀身出鞘的速度極快,黑色刀刃在灰白天光下沒有反光,只有切割空氣時發出的一聲尖銳短響。
他從欄杆上躍下,落點在關瀚左前方三步的位置,刀尖斜指地面,刀身上隱隱浮動著一層暗紅色的光膜。
上一次,織田一刀落地後第一刀是橫斬。
關瀚沒有拔刀。
他的右腳後撤半步,鞋跟踩在青石板上一處不顯眼的凹陷里。
這個凹陷是棧橋年久失修形成的,位置在第三塊和第四塊石板的接縫處,深度不到半指寬。
上一次他被織田一刀的速度壓制,根本沒注意到腳下的地形。
這一次他站在凹陷旁邊,留給了織田一刀。
織田一刀落地的瞬間,右腳前掌踩進了那道凹陷。
足弓失去支撐點,身體重心向前傾了不到兩寸,刀勢被迫收了三分,橫斬變成了一記倉促的下劈。
刀鋒在關瀚胸前兩指的距離上停住。
不是織田一刀收手,是他自己別住了步法,膝蓋鎖緊後整個人僵了半秒。
那半秒里關瀚一直看著他的眼睛。
織田一刀的瞳孔收緊又放開,嘴角的肌肉繃了兩下。
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的錯覺。
他知道自己踩上了什麼,也知道對方根本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退了半步,就讓他失去了第一刀的主動權。
「你知道那塊石板。」
織田一刀的聲音很低,刀刃還橫在關瀚面前。
關瀚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織田一刀的肩膀,落在更高處的山腰方向。
那裡是通往聖池的石階入口,上一次他偽裝成織田信走進地窟,看見了幾百個被鐵索吊掛的女人和她們腹中的詭怪幼體。
楚煬的聲音從船上傳過來。
「關瀚,你做什麼?」
極道少主站在船舷邊上,長刀橫在腰側,握刀的拇指壓在刀鐔外沿,和上一次的姿勢完全吻合。
但他的語調變了。
上一次到這個時間點,楚煬正準備出面調停,語氣裡帶著極道少主處理門派糾紛時的沉穩。
現在他的聲音里多了一層生硬的困惑,就像一個背熟了台詞的演員發現舞台布景突然換了。
關瀚收回視線,側頭看了一眼船上的周錚。
周錚半蹲在桅杆陰影下面,右手握著荊棘匕首,左手搭在船舷欄杆上,隨時準備跳下來。
「周錚。」
關瀚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從這裡往山上走,過第二個石燈籠右轉,穿過竹廊到底,甲字庫在左手邊第三扇門。門鎖三層,銅芯,第二層和第三層共用一根橫栓,從右側第四塊磚縫插進去能直接頂開。進去以後靠北牆第二排架子,最上面兩層是爆炎晶石,別碰下面的。搬完出來走原路,不要碰任何石龕。」
周錚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從關瀚臉上掃到織田一刀身上,又掃回來。
沒有問為什麼。
匕首入鞘,身影從桅杆陰影里滑出去,翻過船舷落在棧橋上,沿著關瀚說的方向跑了。
織田一刀的刀終於收了回去。
他沒有追周錚,目光死死釘在關瀚身上。
關瀚轉過身,面朝逐光號,對船上的楚煬說了第二句話。
「楚煬,聖池在山頂東側,入口是一座黑石牌坊,牌坊後面有十七級台階通向地下。台階第九級右側牆壁里藏著機關,踩重了會落鐵柵。地窟最深處有個石池,池子裡泡著的東西,你看了就知道神道的藥是怎麼來的。」
楚煬沒有接話,盯著關瀚的側臉,神情古怪。
他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