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舍的門從外面推開時,兩名穿灰衣的執事正站在迴廊盡頭清點巡邏人數。
關瀚走進客舍,沒有脫鞋。
靴底帶著棧橋上的潮氣和青苔碎屑,在榻榻米上踩出一串濕腳印。
他直接走到東南角,蹲下來,手裡的長刀刀尖插進最下面那塊木板和地龍骨之間的縫隙,向上一撬。
木板翹起半寸,露出下面一根拇指粗的銅針。
針身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表面浮著一層暗綠色的鏽。
關瀚把銅針拔了出來。
客舍牆壁上原本隱隱發光的符文跳了一下,暗了下去。
楚煬站在門口,左手搭在刀鞘上,右手正在從腰間摸出傳訊石。
他嘴唇剛張開,準備說那句關瀚已經聽過一遍的話。
陣法隔斷了信號。
話沒出口。
傳訊石的裂紋間透出一絲微光,有信號。
楚煬低頭看著手裡的石頭,再抬頭看關瀚,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中間撕開了兩半。
一半還保持著極道少主處變不驚的底子,另一半已經開始往外漏困惑。
關瀚扔掉銅針,站起來。
「迴廊巡邏三十五秒一輪,現在剛過去十二秒。周錚從甲字庫出來還要四分鐘左右,東側石龕後面有兩個暗哨,換崗間隔比迴廊多十秒。」
他走到茶几旁邊坐下,倒了一杯冷茶,沒喝,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條豎線。
「甲字庫內部三排鐵架,北牆最高,存的是爆炎晶石和引信,中間架子放的是礦石原料,最南邊是成品武器。三道門鎖,外層銅鎖用鑰匙,中層和內層共用橫栓,從第四塊磚縫裡用硬物頂開橫栓後兩道一起彈開。」
他又畫了一條橫線,標出三個點。
「地窟入口在山頂東側黑石牌坊後面。通道台階一共十七級,第九級右側牆壁里有活動石塊,踩到了會放下鐵柵把人關在中間。最深處聖池分三個區域,外圈是蓄水槽,中圈是鐵索吊架,內圈是處理台。」
楚煬把傳訊石收回腰間。
他走到茶几旁邊,低頭看著桌面上用茶水畫出來的簡易地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關瀚預料之中的問題。
「你來過這座島?」
「沒有。」
關瀚把茶杯推到一邊。
楚煬的右手在刀鞘上搓了兩下。
他沒有再問,但關瀚看得出來,極道少主的思維框架正在出現裂縫。
楚煬是一個邏輯性極強的人,他對世界的認知建立在極道宗門數代人積累的經驗和情報之上。
一個從未登過這座島的人,畫出了島上倉庫的內部結構、機關位置和巡邏規律。
這不是天賦可以解釋的範疇。
關瀚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
「往東走,過竹廊,進去你就明白神道的藥是什麼做的。」
楚煬盯著他看了三秒,轉身出了客舍。
靴子踩在迴廊的木地板上,聲音急促且沉重,和上一次在客舍里閒庭信步的姿態判若兩人。
關瀚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客舍里。
茶水畫的地圖正在桌面上慢慢乾涸,線條變淡變細,最外面那條豎線已經只剩一道水漬。
他盯著那道水漬看了兩秒。
水漬沒有繼續干。
反而開始向杯子的方向縮。
關瀚的手指在茶杯旁邊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桌面,另外兩條茶水線也在動。
橫線的墨痕正沿著木紋逆流,向杯口的方向聚攏,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且穩定。
關瀚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庭院裡的火山灰石龕還立著,苔蘚還貼在牆角,巡邏武士的腳步聲還在遠處有節奏地響。
但天空的顏色不對。
上一次在扶桑島的時候,天空是灰白色的,雲層很厚但均勻。
現在雲層的邊緣出現了水波紋一樣的褶皺,像一塊被揉過又展開的濕布,褶皺處的透光度比周圍高出一截,能看見後面更深處有東西在移動。
不是雲,是整片天穹在輕微地起伏。
空氣里的硫磺味濃了。
無垢幼體的那種腥甜臭氣從山頂方向飄下來,混在硫磺味裡面,被海風攪成一股黏膩的熱浪撲在臉上。
關瀚皺了皺鼻子。
上一次這股味道是在他潛入聖池之後才聞到的,時間差了整整三個時辰。
現在味道提前了。
迴廊外面突然安靜下來。
巡邏武士的腳步聲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密集且整齊,像大量重甲在石板上拖行。
聲音從客舍正門的方向傳過來,越來越近。
關瀚走回茶几旁邊,彎腰把桌面上的茶水用袖子擦乾淨。
逆流的水痕在布料接觸桌面的瞬間停止了移動。
他直起身,手指按住刀柄。
門外的金屬聲停了。
有人站在門口。
影子從門縫下面透進來,寬度占滿了整扇門框,投在榻榻米上的輪廓不像人形,肩部的線條向兩側延伸得太長,腰部以下的比例也不對。
腥甜的臭氣從門縫裡湧進來,濃得像伸手能攥住一把。
關瀚認出了這個輪廓。
上一次看見它的時候,是在突圍的山腰長廊上,素白麻衣下面裹著長滿吸盤的龐大軀體,兩條超長手臂垂在膝蓋下方。
織田信。
他提前來了。
陣法被拔掉銅針後失效,信號不再隔斷,這個變化觸發了織田信的警覺。
原定的三天等待期被跳過,神道道主沒有坐在大殿裡裝模作樣地接見,而是直接帶著無垢神軀堵在了客舍門口。
關瀚的後背貼上了牆壁。
他的目光從門縫下的影子上移開,落在窗外的天空。
雲層邊緣的水波褶皺變得更明顯了,整片天穹的起伏頻率加快,像一面被反覆按壓的鼓皮。
地面傳來一陣極輕的震顫。
茶杯在桌上滑了半寸,杯中殘餘的茶水晃出一圈漣漪。
漣漪沒有擴散到邊緣就停住了,水面凝成了一個不自然的弧面,像有什麼力量從底部托住了液體。
然後茶水開始向上爬。
沿著杯壁內側,逆著重力,一寸一寸向杯口攀升,漫過杯沿,沿著瓷面外壁流向桌面。
門外的織田信沒有推門。
他的影子也在變。
投在榻榻米上的輪廓邊緣出現了重影,像照片曝光過度後產生的疊影,第二層輪廓比第一層小一圈,位置偏移了大約一掌的距離。
偏移還在擴大。
關瀚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
迷霧海的修正力不是在糾正他改變的細節。
它在重置整個島嶼的時間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