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瀚和周錚走出貨艙,先把昏迷的胡大夫與陽子送進艙房,用繩索分開綁在兩張床上。
那隻活著的蜃鬼被塞進鐵桶,周錚用匕首卡著軟囊中央的硬結,觸足仍在桶沿刮動。
楚煬和玖玖趕來時,關瀚正把最後一具玩偶從貨架上取下來。
他先走到楚煬面前,將玩偶貼近楚煬的肩膀,又繞到身後,停在後頸裂開的衣領旁。
楚煬偏過頭,白了他一眼。
「喂,你自己的性趣,自己留好就行,我可不要!」
關瀚沒理他,又將玩偶遞到玖玖懷裡,仔細觀查起玖玖。
玖玖低頭看看玩偶,再看看關瀚,故意把衣領拉開了一點。
「關瀚~我可以啊,你幹嘛非要用玩偶?」
周錚握刀的手停在鐵桶上,獨眼轉向艙門,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玩偶先後靠近兩人,關瀚沒有察覺皮膚下的濕響,鐵桶里的蜃鬼也沒對他們產生額外反應。
「你們兩個沒問題。」
玖玖把玩偶推回去,臉上的戲謔收了起來。
「那張濤和一一怎麼辦,總不能把船拆了找他們吧?」
關瀚看向楚煬。
「蜃鬼能不能分裂寄生,控制人的動作,再把本體轉到另一個人身上?」
楚煬蹲到鐵桶旁,用銅水壺碰了一下搭在桶沿的觸足。
觸足立即縮回軟囊,表面滲出一層發腥的黏液。
「我只知道它能養出子體,趁人心緒最亂的時候鑽進去,借著宿主製造幻象。」
「子體死了,本體不會跟著死,本體換到誰身上,外人也看不出來。」
關瀚望著桶內那團收縮的軟肉。
「它們襲擊逐光號,到底是為了什麼?」
楚煬抬頭看他,神情疑惑。
「蜃鬼大多守在迷霧海,船不闖進巢區,它們懶得主動襲擾人。」
「逐光號還沒進入迷霧,它卻追了這麼遠,船上肯定有它想要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視線落在關瀚纏著布條的手掌上。
「關瀚,你的身體是不是有問題,或者,有什麼特殊的地方?」
關瀚沉默片刻。
他剛剛就在想,會不會是自己身體的問題。
【嫁女】為什麼會給自己手帕,蜃鬼為什麼要盯著自己血的武器?
自己的身體……真的有問題?
關瀚扯緊掌側的布條。
原主斷腿後仍能拖著重傷身體在黑海上求生,甚至和鯊魚搏鬥,這份體力本就不合常理。
不過……
如果蜃鬼衝著血來,事情反倒簡單了。
只要它還想要,就一定會露出本體。
「先去找一一。」
關瀚帶著楚煬、玖玖和周錚進入胡大夫與胡一一的艙房。
玖玖跟在後面,目光掃過床底和木櫃。
「蜃鬼已經把一一藏進幻象夾層了,你還來這裡找?」
關瀚沒有解釋,只把手掌按在艙壁上,將序列感知鋪進整間艙房。
胡一一的輪廓就在這裡。
她留下的感知清楚完整,與張濤那道隔著幻象的模糊身影完全不同。
關瀚沿著艙壁走到床尾,俯身搬開兩捆藥材,後方露出一隻裝棉布的舊木箱。
周錚撬開銅扣,楚煬將箱蓋抬起,裡面傳出一聲細弱的呼吸。
胡一一蜷縮在棉布下面,雙眼緊閉,腰間的針囊被壓在身側,額頭還沾著木屑。
玖玖伸手探過她的鼻息,又摸了摸頸側。
「還活著,只是昏過去了。」
楚煬嘖了一聲,抬手拍掉箱蓋上的灰。
「船長序列真好用,藏進箱子都能找出來。」
關瀚看著胡一一鞋底沾著的燈油,油跡與胡大夫方才打翻的那盞燈完全相同。
胡大夫受到控制後,將她藏進木箱,又用幻象遮住箱子所在的位置。
現在子體被取出,幻象已經散去。
控制胡大夫的只可能是子體。
真正維持張濤那層夾縫的本體,仍藏在張濤身上。
關瀚讓玖玖留下照看三名昏迷者,隨後又改變主意,把所有還能行動的人叫上甲板。
艙門全部敞開,許萸端著利齒弩守在舵盤旁,箭頭跟隨鐵桶移動。
關瀚將那隻蜃鬼倒在甲板上,一腳踩住它的觸足,長刀對準軟囊中央。
刀鋒刺下。
暗綠黏液從傷口擠出,蜃鬼在木板上瘋狂翻卷,尖叫聲鑽進主桅與纜繩之間。
甲板中央浮起一層水光。
張濤的身形從空處顯露,雙腿一軟,當場跪在主桅下面。
「船長,對不起,我,我沒看好船……」
許萸手裡的弩口垂下半尺。
「船沒有受損,那些蜃鬼也沒毀掉東西,你能回來就行。」
楚煬把銅水壺丟過去,玖玖也從艙門前走出兩步。
「活著就好,別哭了。」
周錚沒有靠近,只對張濤點了一下頭。
關瀚提著染血長刀走上前,掌側纏好的布條露在袖口外。
張濤看到那隻手,立刻撲上來握住他的手腕。
「船長,你怎麼受傷了!」
「都怪我,要不是我被陽子那個女人,不,那個怪物弄了,你也不會受傷,讓我看看傷口……」
咚!
關瀚一腳踹中他的胸口,將人踢到主桅旁邊。
玖玖快步追出艙門。
「你怎麼能這樣!」
張濤伏在地上,眼淚順著下巴滴落。
「對不起,船長,都怪我。」
關瀚抬刀指向他的臉。
「你不是張濤。」
張濤最看重船上的尊卑,哪怕身受重傷,也只會先跪下請罪,等候關瀚開口。
他絕不敢直接抓住船長的手。
地上的哭聲停了。
張濤抬起臉,神色卻一點點陰沉下來。
他的後背隨之隆起,衣服被透明軟膜撐破,一隻足有兩丈寬的水母從脊骨上方展開!
數十根觸手掃過甲板,纜繩接連崩斷,許萸剛射出的弩箭被卷進軟膜,連箭尾都沒留下。
「動手!」
楚煬抄起刀就要上前,卻忽然止住了腳步。
玖玖剛要上前,腳步又退了回去。
「嗚嗚……嗚嗚……」
與此同時,哭聲傳出。
水母的傘蓋一下接一下收縮。
它……在哭!
這種哭聲竟然讓眾人都無法行動!
水母的觸手一下子甩在楚煬和玖玖等人身上,幾人直接飛了出去。
包括關瀚自己,他也動不了!
他耳邊全是張濤的哭聲,握刀的手逐漸失去力氣,刀尖幾次對準水母,又偏向空處。
這東西……能控制人?
只有周錚還在動。
他從主桅陰影中切入,荊棘匕首接連割斷三根觸足,卻被更多觸足纏住手腕和腳踝,拖著撞過半層護欄。
水母朝他壓下軟膜,透明黏液已經淹過周錚的肩膀。
只有周錚能動,但是……他打不過。
我要做些什麼……怎麼破除這種影響?
關瀚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嘶——
好疼。
但好在,疼痛讓他暫時擺脫了哭聲帶來的憂愁
他立馬扯下掌側布條,傷口再次裂開,鮮血迅速浸透掌心。
想要我的血是吧。
關瀚盯著巨大水母,眼神發狠。
來啊!
關瀚握緊染血布條,朝右舷外用力擲出。
血珠灑過護欄。
甲板上的水母停止收縮,所有觸足同時轉向關瀚。
果然!
巨型水母拋下周錚,傘蓋整個翻向船外,藏在中央的乳白硬結徹底暴露。
就在這時,周錚的身體沉入護欄陰影,下一刻已出現在水母下方。
他把握住了機會!
「噗!」
「嘰!!!!」
荊棘匕首貫穿水母,墨綠色液體橫飛。
水母的觸足失去力量,迅速坍塌下去,最後只剩一張半透明的、乾癟的皮。
楚煬沒有去看那張皮,快步走到關瀚身邊。
他盯著關瀚仍在滴血的手掌,臉上再無半分玩笑。
「你的身體,很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