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瀚拉開艙門,映入眼中的卻是一條淺藍長裙。
許萸站在門口,洗過的長髮披在肩後,手裡端著兩隻玻璃杯和一瓶紅酒。
長裙收緊腰身,裙擺只到膝上,兩條修長白皙的腿露在外面,格外亮眼。
關瀚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讓開門口。
「怎麼是你,進來吧。」
許萸低頭走進船長室,裙擺擦過門框,發梢還殘留著洗過之後的潮氣。
她把酒瓶放到桌上,又將其中一杯遞向關瀚。
「船長,剛才還想跟你喝一杯。」
「你走得太早,我就過來了。」
關瀚接過酒杯,卻沒有喝,只將杯子壓在東海圖旁邊。
杯底磕上桌面,剩餘的酒液在玻璃內側晃了一圈。
「宴會暫時結束了,以後還有機會。」
「船上多了陽子這個生人,今晚得留人盯著,你也別喝太多,早點休息。」
許萸抿著嘴,沒有回答,指腹沿著杯沿來回擦了兩次。
隔了片刻,她仰起頭,將杯里的紅酒全部灌了下去。
酒液咽得太急,她低頭咳了幾聲,臉頰很快燒出一層紅色。
「慢點。」
關瀚剛伸出手,許萸已經向前走了兩步。
兩人之間本就隔著一張窄桌,她繞過桌角,額頭直接抵上了關瀚胸口。
柔軟的身體貼近,長發掃過關瀚的下巴,帶著淡淡的皂角味。
關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一時間沒找到合適的位置。
這味道比黑海上的血腥氣舒服多了。
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還是第一次認真想起,船上的女人究竟用什麼把自己洗得這麼幹淨。
「你這是做什麼?」
許萸沒有抬頭,雙手抓住他的衣襟,聲音悶在胸前。
「船長,謝謝你。」
「我知道今天是我自己要去引開腐血魚,可你還是回頭救我了。」
「最開始在木筏上,也是你救了我。」
關瀚聽見她呼吸發亂,手裡的衣襟也被一點點揉皺,只得扶住她的肩膀,將人輕輕推開。
許萸抬起臉,那雙湛藍眼睛蒙著酒後的水色,視線卻一直停在他身上。
「我是逐光號的船長,不會隨便放棄自己的船員。」
「你引開腐血魚,是為整條船爭取時間,跟張濤當時做的事情一樣。」
「我既然有能力帶你們回來,就不會看著你們送死。」
許萸用力搖頭,幾縷長發甩到臉側。
「不,船長,我謝的不是這個。」
她把空酒杯放下,杯腳沒立穩,在桌面轉了半圈,險些翻倒。
關瀚伸手扶住杯子,許萸已經抓起了桌上的紅酒瓶。
「我以前在一支上千人的船隊裡,船上也有一位船長序列。」
「他擁有三艘大船,還有幾百名覺醒序列的船員,所有人都相信他能帶著船隊活下去。」
「後來我們遇到了詭潮。」
她仰頭喝下一大口,紅酒從唇角溢出,沿著下巴落進裙領。
「他帶著最好的船和物資走了,把剩下的人留在原地。」
「船隊散了,詭怪從四面衝進來,我只能看著那些人一個個掉進黑水。」
關瀚拿住酒瓶瓶口,將酒從她手裡抽出來。
「末日裡什麼人都有。」
「現在我才是你的船長,過去的事不用一直壓在身上。」
許萸盯著被拿走的酒瓶,胸口連續起伏几次,伸手又將瓶子奪了回來。
這一次,關瀚沒有再攔。
她今天經歷過炮火、腐血魚和貿易船覆滅,又在屍堆里看見幾千人的殘骸。
那些畫面,多半勾出了她從前經歷過的事。
許萸接連灌下幾口,直到被酒液嗆住,才抱著瓶子彎下腰。
「船長,你不知道。」
「那個人,他……」
她喉嚨里堵著聲音,連續試了兩次才把話說完整。
「他是我爸。」
關瀚看著她,原本準備好的話全留在了舌根後面。
拋下數百名船員,與拋下親生女兒,終究隔著一條線。
他能理解有人為了活命捨棄陌生人,卻無法替一個拋下親生女兒的父親尋找理由。
許萸鬆開酒瓶,重新抱住關瀚,額頭抵在他肩下。
最初只是細碎的吸氣聲,過了幾息,溫熱水跡透過衣料,貼上關瀚胸口。
關瀚抬手按住她的後腦,手掌順著長發摸了兩下。
「哭吧。」
「今晚哭完,以後別再替他背著這些。」
許萸沒有回應,手臂收得更緊。
逐光號隨著洋流起伏,木牆裡的細縫被海風擠出低響。
桌上的紅酒瓶來回滾動,瓶口滴下的酒液沿著東海圖邊緣,慢慢浸出一塊暗紅。
許萸哭了許久,聲音逐漸低下去,抓著關瀚衣襟的手也失了力氣。
關瀚低頭一看,她閉著眼,呼吸裡帶著濃重酒氣,竟然已經睡著了。
「酒量這麼差,還敢抱著瓶子喝。」
關瀚扶住她的腰,將人抱到固定在牆邊的木床上。
許萸剛碰到枕頭便側過身體,兩條腿並在一起,裙擺壓在膝上,手指仍抓著他的袖口。
關瀚一點點掰開她的手,將薄毯蓋到腰間。
船長室後方還隔著一間窄小內艙,裡面放著一張臨時搬來的木床,勉強能睡人。
他今晚去裡面休息,讓許萸留在外間便行。
關瀚剛準備收拾桌面,艙門又被敲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許萸,走過去只拉開半扇門,身體擋在門縫前。
胡一一的小腦袋從外面探出來,努力往他身後看。
關瀚伸手按住她的額頭。
「看什麼?」
胡一一眨了兩下眼,將一個巴掌大的藥包塞進他懷裡。
「爺爺讓我拿給你的。」
話音落下,她轉身便跑,鞋底踩得過道木板連續作響。
關瀚低頭聞了聞藥包,濃烈藥味鑽進鼻腔。
這正是宴會前胡大夫偷偷拿出的那包大補藥。
「老不正經。」
關瀚將藥包扔進抽屜,才剛合上,敲門聲再次傳來。
他看著艙門,臉色變得古怪。
這次站在外面的是陽子。
她已經換下濕透的練功服,身上穿著一套緊貼腰身的黑色衣物,衣領開得很低,身上還帶著一股陌生花香。
「你有什麼事?」
陽子雙手疊在腰前,朝他彎腰行禮。
「船長先生,我想再次感謝您的救命之恩。」
「那顆海珠買不了我的命,我願意付出更多,只求逐光號往神道的方向多走一段。」
她說話時向前半步,手指拉低領口,露出大片白皙肌膚。
目光落在她手上,關瀚已經明白她準備拿什麼做交易。
關瀚往後退了半步,擋住艙門。
「逐光號的航線不會因你改變,這件事我已經說過。」
「一顆海珠夠不夠買命,由我決定,不需要你另外付出什麼。」
「把衣服整理好,立刻回去。」
陽子抬眼看了他片刻,手指從衣領上移開,很快恢復原樣。
「我明白了,打擾船長先生。」
她再次行禮,轉身離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這一晚上都是什麼事。
關瀚要偷關好門,心裡無奈。
還是儘快把這個女人送走,省得船上繼續添麻煩。
他轉身看向木床,許萸仍側躺在那裡,臉頰被酒燒得通紅。
長裙向上滑開一截,兩條修長的腿交疊在一起,修長美腿露在毯子外面。
關瀚移開視線,拿起毯子重新蓋住她。
許萸確實漂亮,也完全長在他的審美上,可她是逐光號的航海士,現在還醉得連人都認不清。
逐光號才剛離開畸變海,紅帕的期限也在逼近,現在沒空考慮這些事。
這一天天的……
關瀚揉了揉發燙的後頸,準備拿觸手花灑沖個冷水澡。
「咚咚!咚咚!」
門外,再次傳來敲門聲,關瀚皺起眉,三兩步走到門口。
這回是誰?玖玖?
你們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他一把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周錚。
他的獨眼布滿血絲,神情少見的有些驚恐。
「船長,張濤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