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瀚抬起手,逐光號隨即減速,許萸收緊側帆,將船頭轉向聲音傳來的位置。
百米外,剛才測試腐血魚的碎木板還浮在水面,斷裂纜繩泡得腫脹,末端掛著幾片暗紅魚鱗。
一名女人趴在木板中央,半截身體浸在黑水裡,濕透的白衣貼著背脊。
她每次抬頭,木板都會往水下壓,黑水已經漫到她的嘴邊。
玖玖扶住船舷,抬手便要讓許萸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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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瀚先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
許萸握著船舵沒有再動,張濤提起魚鱗盾,周錚也退到主桅投下的陰影邊緣。
剛才腐血魚炸開的地方距離那塊木板不足二十米。
這女人能在爆炸和魚群之間活下來,本身便值得提防。
海面上的女人抬起臉,濕發蓋住大半面容,只能看見發白的嘴唇。
「我這裡還有一顆F級海珠。」
她從衣領里扯出一根細繩,繩子末端拴著一隻油布小袋。
「救我,再給我一點吃的,這顆海珠就是你們的。」
「我不會賴在船上,我住在附近的島上,正常航行只要兩天。」
「方便的話,請送我到島嶼附近,我的家人會再給答謝。」
女人停下來咳了幾聲。
「咳咳……要是不方便,給我一條小船,木板也行。」
「讓我離開這片海域,求求你們……」
白色練功服浸滿海水,緊貼著女人露出水面的身體,胸口隨著喘息起伏。
她的聲音輕弱,配上這副模樣,確實顯得楚楚可憐。
關瀚看向許萸。
「附近有島?」
許萸注視著女人附近的水流,片刻後搖頭。
「東海圖上沒有標記,我以前也沒來過這片航道。」
「確實有一座。」
楚煬拎著酒壺走來。
他趴到船舷上看了女人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島上住著一個練劍的門派,整天神神秘秘,外人去了也不肯接待。」
「老頭子以前帶我去過一次,我看他們不順眼,後來再沒去過。」
關瀚問道:「叫什麼島?」
「現在叫什麼不清楚。」
楚煬搖了搖頭。
「不過,老頭子倒是提過,災難前那裡好像叫……富士山。」
富士山啊。
關瀚重新看向海中的女人。
看來這片東海畸變海的位置大致對應前世的扶桑島區域。
島上的人封鎖航線,不讓外人靠近,海圖上沒有記載也說得通。
女人說的兩天航程,與逐光號當前向西北航行的路線也不衝突。
更何況,那顆F級海珠確實有用。
逐光號的超聲波和深潛都需要海珠啟動,三顆儲備看著不少,真正遇到危險,幾次便會耗盡。
眼前這一顆,值得收下。
關瀚仍沒有立刻救人。
他讓許萸圍著木板繞了小半圈,確認水下沒有其餘影子,又讓周錚盯住女人腳下。
直到逐光號第二次靠近,他才開口。
「張濤,把人接上來。」
張濤將魚鱗盾放在身後,拋出一根繩索。
女人雙手沒力,連續抓了兩次都沒抓住,張濤只得綁緊腰繩,從船側降到木板上。
他一隻手托住女人腰背,把人送上甲板,自己隨後翻過欄杆。
女人雙膝落地,濕衣里的海水沿著小腿流下,在木板縫間積出一道水線。
她將遮住面容的長髮撥開,露出一張白淨秀美的臉。
五官精緻,鼻樑挺直,眼尾生著一顆淺痣,長時間泡在冷水裡,也沒損去多少顏色。
濕透的白色練功服緊裹腰身,胸前大片雪白隨著躬身顯露出來。
「多謝,多謝各位救命。」
她行禮幅度不小,張濤正站在對面,目光落下後喉結動了動,趕緊轉開臉。
「你不用謝我。」
張濤抓著後腦勺,耳朵漲紅,朝關瀚那邊指了指。
「是我們船長答應救你,你謝船長。」
女人轉向關瀚,又俯身行了一禮。
楚煬只看一眼便失了興趣,拉著玖玖拼酒去了。
周錚沒有靠近,獨眼始終掃視海面和女人留下的那塊木板。
胡大夫站在貨艙門口,山羊鬍子翹起,眼睛滴溜溜的看著,時不時還咽一下口水
胡一一從後面跑來,一腳踹在他小腿上。
「爺爺,你看什麼呢?」
胡大夫抱著腿還沒開口,胡一一已經扭頭跑向許萸。
許萸牽住她,臨走前回頭看了看關瀚,又掃過女人緊緻貼身的半透白衣,嘴巴一癟。
關瀚卻只是伸出手道:「海珠。」
女人連忙解開頸間細繩,打開油布袋,將一顆帶著單道紋路的藍色海珠托在掌心。
「感謝您,善良的船長先生,我知道,一顆海珠買不了我的命。」
「可我現在只剩這些,不信你們可以搜。」
她沿著衣襟和腰側摸索一遍,隨著她摸索的動作,濕透的衣料貼得更緊,胡大夫小眼睛都瞪大了。
關瀚朝張濤示意。
張濤接過海珠,檢查過紋路和氣息,再交到關瀚手中。
F級海珠沒有問題。
關瀚直接開口詢問:
「名字,來歷,怎麼落到海里的?」
女人跪坐在甲板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前。
「我叫陽子,是神道弟子。」
「島上的食物無法自給,藥物和鐵器也越來越少,我們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出海打撈物資箱。」
「這次是師父讓我跟著師兄們出來,我們一共三條船,四十七個人。」
她說到這裡,手指抓住濕衣下擺,布料被擰出幾滴黑水。
「昨天夜裡,我們遇到了詭潮。」
「師兄他們守了半夜,船還是被撞碎了,我抓住一塊木板,才沒跟著沉下去。」
「那些詭怪已經圍過來了,我以為自己也會死。」
陽子抬起頭,散亂濕發貼在臉側。
「海上忽然來了一頂大紅花轎。」
說到這裡,女人聲音都顫抖起來。
「花轎沒有落進水裡,周圍還跟著嗩吶聲,所有詭怪都朝它低頭。」
「它從船骸中間經過,那些詭怪全跟著走了。」
「我沒敢動,一直趴在木板上,直到聽見你們的船聲。」
甲板邊緣積著的一小攤海水,被船身搖晃著漫過她的手背。
關瀚看著她的臉,沒有找到明顯漏洞。
陽子遇到的也是嫁女帶來的災厄潮。
她那支船隊運氣稍好,災厄經過時帶走了詭怪,留下她一個活口。
「我們不會特意送你回去。」
關瀚收好海珠。
「逐光號向西北航行,路線合適,可以把你帶到島嶼附近。」
陽子臉上立刻有了神采。
「順路,正好順路。」
「兩天後不必靠島,只要給我一條小船,或者放下一塊能划動的木板,我自己回去。」
「多謝船長,我的師父一定會報答你們。」
關瀚叫來玖玖。
「船上沒有空房,讓她跟你住。」
玖玖點頭,右手搭上陽子的肩膀。
「走吧,我那裡擠一擠還能睡。」
她知道關瀚的意思。
陽子來歷沒有查清,玖玖受了傷,戰力卻還在,由她近距離看著最合適。
陽子又連聲道謝,這才跟著玖玖進入船艙。
胡大夫等艙門合上,左右看了看,懷裡揣著一個藥包湊到關瀚身邊。
他把藥包往關瀚手裡塞,還朝他眨了兩下眼。
「船長,我早就聽說釜山女人厲害得緊。」
「你年輕,沒經過事,這女子不吃點藥,怕是要傷了你的元氣。」
「咱們有備無患。」
關瀚低頭看著藥包,半天沒說話。
隨後,他把藥包拍回胡大夫懷裡。
「滾去換藥。」
胡大夫抱著藥包,被關瀚趕出幾步,嘴裡還念叨年輕人不懂養生。
夜色逐漸壓住海面,遠處最後一點灰光也沉進黑水。
關瀚叫來周錚,重新安排守夜。
「上半夜張濤守船,下半夜你盯著陽子。」
周錚點頭,沉默片刻後問道:「船長,為什麼不直接殺掉她?」
關瀚看了他一眼。
「你一個裁縫,殺心怎麼這麼大?」
周錚用拇指擦過荊棘匕首的刀背,沒有接話。
關瀚轉向船外。
黑海吞掉了太多人,活人本就處在弱勢,只要不損害逐光號的利益,他不介意順手拉一把。
「發現她有異常,你可以直接動手,不用先來匯報。」
「還有,腐血魚的事不能讓她知道。」
周錚收起匕首,身體退入桅杆陰影。
「明白。」
關瀚回到船長室,關門躺上木床。
今天的腐血魚測試被陽子打斷,好在操控方法已經驗證成功,幾百條活體魚雷也還跟在船尾。
船上多出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今晚不會安穩。
他閉上眼,將注意力沉入逐光號。
船板的震動沿著結構傳回意識,隔壁房間的聲音也混在細小摩擦中。
陽子正在恭維玖玖。
「您竟然是【極道】的弟子!我們道主對楚閻王敬仰無比,道主親口說過『楚閻王』就是當世人類戰力第一!」
玖玖的笑聲透過船板傳來。
「穩坐第一可不敢說,畢竟還有那兩個人。」
「我師父嘛,前三總能排進去。」
關瀚睜開眼,眉頭一挑。
沒想到啊,楚閻王竟然強到了這種地步。
不過……各座島嶼和船隊相隔千里,這些消息又是怎麼傳開的?他們的交流手段是什麼?
除了少數裝有無線電的大船,大部分船隻只能依靠旗語交流。
看來得找機會問問玖玖。
「篤篤。」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