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瀚拉著艙門的手沒有鬆開,目光落在周錚身後的過道上。
船板仍在震動,動力爐的活塞一下接一下推動連杆,張濤的腳步卻從逐光號上消失了。
更怪的是,關瀚還能察覺到一點屬於張濤的存在。
那道感覺隔著一層摸不到的東西,時斷時續,沒有徹底離開逐光號。
「船長,肯定是那個扶桑女人的問題。」
周錚拇指頂住荊棘匕首的護手,獨眼裡的血絲壓得更重。
「我現在就把她抓來。」
他轉身便走,關瀚伸手扯住他的手臂。
「先別動她,帶我去張濤消失的地方。」
周錚沒有追問,沿著過道走向甲板。
關瀚合上艙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木床,許萸仍睡在薄毯里,呼吸平穩。
他把門鎖好,跟著周錚登上甲板。
宴會留下的酒瓶還在木箱邊滾動,瓶底碰著木板,發出零碎輕響。
船尾的腐血魚跟在水下,背部肉瘤擠成一片暗紅,始終沒有靠近船身。
「說清楚,張濤之前在做什麼?」
「你讓我盯著陽子,我便跟著她。」
周錚走到船長室外,抬手指了指艙門前方。
「她先來了這裡,我守在過道另一頭,張濤當時也在附近。」
關瀚腳步慢了半拍。
他今晚這間屋子,許萸進過,胡一一來過,陽子也來過。
周錚一直守在外面,豈不是全看見了。
關瀚看向他,周錚已經繼續往前走,臉上沒有半點多餘反應。
「陽子被你趕走以後,沒有回她和玖玖的住處。」
「她去了甲板,張濤正好在這裡,兩人說了幾句話。」
周錚停在主桅右側,鞋底輕輕蹭過一塊灑了酒的木板。
「我離他們不到二十步,陽子說想吹吹風,張濤勸她早點回去。」
「她離開後,我朝船艙入口看了一眼,再轉回來,張濤就沒了。」
關瀚蹲下身,指腹擦過木板。
酒漬已經半干,旁邊留著張濤鞋底踩出的淺印,腳印只延伸了三步。
第四步的位置空空蕩蕩。
「船上都找過了?」
「貨艙、動力室、船舷外側,我全找了!都不在!」
周錚指向黑水。
「也沒有落水聲,他不可能跳進海里。」
「我們還不控制陽子?」
關瀚沒有回答,手掌按上甲板,將船長序列的感知全部放開。
桅杆、纜繩、船帆與動力爐的震動,沿著逐光號的木質結構湧進意識。
眾人的呼吸各有輕重,隔著艙板也能辨出大致位置。
張濤那一處卻只剩模糊輪廓。
那輪廓就在主桅附近,離關瀚最多十步。
「張濤!」
喊聲撞過船帆,驚醒了船艙里的人。
關瀚沒有收回感知,注意力追著那道輪廓向前探去。
動力爐的摩擦聲中,夾進了一道發悶的呼喊。
「船長………」
聲音一會兒貼近耳邊,一會兒退到船外,連方向都在變化。
關瀚起身走了兩步,那道人影也跟著挪動,卻始終無法觸碰。
張濤還在船上。
他被某種力量藏了起來,眼睛看不到,手也碰不到,只能依靠船長序列捕捉殘留的動靜。
陽子出現在這裡以後,張濤才消失。
她所說的身份、沉船經過、富士山上的神道,全來自她一張嘴。
先前那三條船是否毀在詭潮里,同樣無人能夠證明。
關瀚甚至懷疑,那些船員的死與她有關。
鬼魅人魚能披著人皮混進船隊,眼前這個女人,也未必真是人。
她的神態、呼吸和說話方式都找不出破綻,比關瀚見過的兩隻許萸更自然。
現在動手卻太早。
張濤還被困著,陽子一旦察覺暴露,可能直接毀掉維持這種狀態的力量。
關瀚能夠確定張濤的位置,便還有試探的餘地。
他將手掌從甲板上移開,轉頭看向周錚。
「你今晚有沒有哪裡不對?」
周錚掃過四周,隨後搖頭。
「除了陽子,沒什麼。」
他說到這裡,往張濤消失的位置看了一眼。
「張濤今晚玩忽職守,也算反常。」
關瀚沒有再問。
陽子上船以後,張濤會主動和她搭話,胡大夫盯著她失了分寸。
許萸抱著酒來船長室,做了平日絕不會做的事。
連他看見陽子濕透的衣服時,胸口也升起過一股壓不住的燥熱。
酒能放大情緒,卻無法讓幾個人同時越過往日的界限。
陽子可能擁有引導情緒的能力。
周錚始終沒受影響,楚煬見過她之後也興致寥寥,或許兩人身上都有抵擋這種力量的東西。
船艙門接連打開。
楚煬最先走上甲板,手裡已經握住銅水壺,腳步穩得看不出半點醉意。
看到關瀚以後,他把水壺掛回腰間,抬手揉亂頭髮。
「大半夜喊什麼,酒還沒喝完呢。」
他剛才那副戒備模樣只停留了一瞬。
關瀚記在心裡,沒有點破。
玖玖帶著陽子隨後出來,兩人都已經換好衣服。
「出什麼事了?」
玖玖護著受傷的左肩,快步走到甲板中央。
陽子跟在她身邊,目光在四周尋找,臉上的急切沒有半分遲疑。
關瀚抬手揉了揉額角,讓呼吸亂上幾分。
「張濤不見了。」
陽子立刻轉向周錚。
「他剛才還在這裡,怎麼會不見?」
船長序列傳回的模糊輪廓,正在她身側繞動。
張濤像是能夠看見眾人,卻無法讓任何人察覺,只能追著陽子移動。
關瀚看著陽子,心裡冷笑。
果然和你有關。
周錚站到關瀚側後方,簡短說完張濤消失的經過,沒有提起感知到人影的事。
陽子聽完後,走向那幾枚斷開的腳印。
「會不會是掉進了海里?」
「沒有水聲。」
周錚只回了四個字。
許萸這時也從船長室出來。
她換回了便於行動的長裙,利齒弩已經端在手中,長發還沒來得及束好。
看到關瀚站在甲板上,她先檢查了一遍他的衣服,才走到船舷旁感受水流。
「附近沒有人落水,腐血魚群也沒攻擊過東西。」
最後出來的是胡大夫。
他披著外衣,藥箱扣子都沒系好,山羊鬍子沾著幾滴冷水。
「怎麼回事,誰出事了?」
玖玖把情況說了一遍。
胡大夫聽見張濤消失,臉上的醉意當場散了大半。
「你是這艘船的船長,怎麼能讓船上發生這種事?」
他話剛出口,周錚已經踏進桅杆下的暗處。
下一刻,匕首貼上胡大夫的脖頸,倒刺勾住了幾根鬍鬚。
胡大夫喉管里擠出一聲干響,雙手停在藥箱兩側,連吞咽都不:敢。
「你也是逐光號的人。」
周錚握著匕首,獨眼貼近胡大夫側臉。
「船上沒人能當面問罪船長。」
「再讓我聽見一次這種話,哪怕船長罰我,我也會讓你付出代價。」
關瀚看了周錚一眼。
周錚這才收回匕首,退到暗處邊緣。
胡大夫摸了摸脖子,指腹上沒有血,嘴裡的酒氣卻散得乾乾淨淨。
「船長,是我急昏了頭。」
「張濤救過我和一一,我剛才說錯了。」
關瀚沒有接這句話,只讓許萸繼續查看周圍水流。
這片黑海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胡大夫也該明白,船長無法擋住所有未知手段。
楚煬抱著銅水壺走到主桅旁,鞋尖碰了碰那幾枚斷開的腳印。
「我們已經快靠近迷霧海了。」
「也許是那邊的詭怪提前遊了出來。」
關瀚轉向他。
「什麼詭怪?」
「蜃鬼。」
楚煬蹲下身,指甲颳起腳印旁的一點酒垢。
「C級詭怪,能製造迷霧和幻象,活人被它罩進去,站在面前也看不見。」
「它算是迷霧海的特種詭怪,離開那片海域後,幾乎沒人遇到過。」
他說完抬頭看向北方,黑水盡頭沒有霧,海風裡也聞不到迷霧海特有的腥甜味。
「可我們還沒進去,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貨艙方向傳來急促腳步。
胡大夫剛才還站在人群後面,此刻卻從通道里衝出,整個人無比焦急。
「一一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