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靜靜懸垂，金光流轉。
洪荒萬靈還在咀嚼上一輪畫面中那個少年昊天給羅睺倒茶的從容氣度。
散修們心中那個「爭」字的餘韻尚未散盡，截教弟子還在沉默中反思著「根腳」與「心性」孰輕孰重。
天幕之上，畫面再度流轉。
紫霄宮中，仙光氤氳。鴻鈞老道人盤坐蒲團之上，昊天與瑤池跪坐於下首。
瑤池手中捧著一卷道經，正認真翻閱；昊天則正襟危坐，目光沉靜，等著師父開口。
鴻鈞撫了撫鬍鬚，看著面前這兩個孩子。瑤池性情溫婉，修煉勤勉，雖無驚世之姿，卻也穩紮穩打。而昊天……
鴻鈞的目光在昊天身上多停留了一息。
這個義子，是他從混沌頑石中點化而來的。
根腳不高，出身不高，可這些年下來，但凡來紫霄宮做客的混元道友，走的時候都會多看他一眼。
這孩子，值得栽培。
「昊天。」鴻鈞開口了。
「弟子在。」
「你跟了為師這些年，一直沒有系統地學過什麼。」
鴻鈞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鄭重，「為師問你——你想學什麼？」
昊天微微一怔。
鴻鈞繼續說道，語氣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自得：
「為師活了這麼多年，三千大道，為師都略懂一些。你想學哪一條？力之大道，可開天闢地；時間大道，可掌控光陰；空間大道，可挪移萬界；陰陽大道，可逆轉生死……只要你想學，為師都能教。」
他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起，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鬍鬚，眼中精光微露。
那神情，分明是藏著一絲得意——這洪荒天地間，有誰敢說三千大道都能教？唯有他鴻鈞。
天幕之下，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三千大道都略懂？」有散修喃喃失聲，「道祖這是……這是要把所有道法都讓他挑？」
「力之大道！那可是盤古大神的本命大道啊！」一個體修散修激動得渾身發抖，「若是能學力之大道……」
「蠢貨！」旁邊一個老道打斷了他，「時間大道才最珍貴——你想想，時辰老祖當年憑此道橫行混沌，誰能製得住？」
「空間大道也不差！揚眉老祖的空間挪移……」
散修們爭執不休，每個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不是他們沒有定力，而是「隨便挑一條大道來學」這種事情，實在太超出他們的認知了。
他們這些人，能在山野間偶然得到一門道法殘篇便如獲至寶，修煉千年萬年也不過勉強摸到一絲門檻。
而現在天幕上那個少年面前，擺著的是一整座大道寶庫——三千大道，任選一條，道祖親自傳授。
這比什麼機緣都大。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修士發瘋。
不光是散修們眼紅。
玉虛宮中，元始天尊沉默地看著天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修的是什麼？是玉清大道。那是他從盤古元神中繼承來的本命大道，無需外求。
可即便如此，他也花了無數歲月才證道混元。
其間斬卻兩屍，功德輔助，才勉強成了聖人。
他從未想過，有人能被師父這樣問——「你想學什麼？我什麼都能教。」
碧游宮中，通天教主更是面色複雜。
他是三清中成聖最艱難的一個。誅仙四劍雖是殺伐至寶，可證道混元靠的是自己一劍一劍殺出來的道行，靠的是截教萬仙的願力加持。
他也斬卻兩屍，功德成聖為輔。道祖講道三次，他每次都去聽，可三次加起來，又能學到多少？
「三千大道都略懂……」通天喃喃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羨慕。
媧皇宮中，女媧放下了手中的五色石。
她是功德成聖的——造人大功德加身，天道降下聖位。
功德成聖是成聖之路上最「快」的一條，可也是根基最淺的一條。
她沒有斬三屍，沒有將自身大道推演到極致，證道之後修為便再難寸進。
她聽著天幕上鴻鈞那句「三千大道為師都略懂」，眼神微動。
她也曾是紫霄宮中聽道客。可道祖講道，從未這樣單獨問過她——「你想學什麼？」
西方靈山上，准提和接引並肩而立。兩人的面色都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們二人是斬了一屍之後便以花唄功德證道，根基比女媧還要淺薄幾分。
在洪荒聖人之中，他們的實力一直排名靠後。
若是當年能有一位師父這樣問他們……
接引垂目，誦了一聲佛號。
准提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攥緊了手中的七寶妙樹。
而凌霄殿中，玉皇大帝昊天的臉色更是難以形容。
他死死盯著天幕上那個被鴻鈞問「你想學什麼」的少年，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也是鴻鈞的童子。跟了鴻鈞萬萬年。可鴻鈞問過他「想學什麼」嗎？
從來沒有。
鴻鈞只教了他和瑤池基本的修煉之法，便讓他們自己修行去了。
至於大道、道法、神通——那都是需要自己去找的。
他也在紫霄宮中，可那些混元大能來論道時，他躲了。
道祖的藏經閣里也有道法，可他從來不曾主動去翻過。
現在想來，不是鴻鈞不教。
是他從來沒問過。
你從來沒問過師父「我想學這個」，師父又怎麼知道你想學？
王母娘娘看著他緊攥的拳頭，想說些什麼，可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的目光落在天幕左邊那個瑤池身上——那個瑤池安靜地坐在昊天旁邊，認真地翻著道經。那個瑤池和她自己，不一樣。
紫霄宮中，鴻鈞道祖望著天幕上那個得意地捋鬍鬚的「自己」，面無表情。
他當然記得自己當年是怎麼對那兩個童子的。
他也教過——昊天和瑤池剛到紫霄宮的時候，他也曾問過他們想學什麼。
兩個小傢伙懵懵懂懂地說「全憑師父做主」，他便給他們定了一套基礎的修煉功法。後來他們修煉進度緩慢，他也就不再額外多教什麼了。
不是不教。是覺得教了也學不會。
混沌頑石，根腳擺在那裡，教太多反而是揠苗助長。他是這麼想的。
可天幕上那個鴻鈞，顯然不是這麼想的。
那個鴻鈞，把一塊同樣的混沌頑石，教成了天道之下第一人。
「三千大道……」鴻鈞喃喃念出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他也是三千大道都懂。可他從來沒有這樣鄭重地問過自己的童子——「你想學什麼？」
不是不會教。是沒想過要教那麼多。
天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