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沒有停。
天幕繼續流轉，一幕幕閃過。
乾坤老祖來訪。他的氣息狂暴如混沌初開，站在紫霄宮門口時，周圍的虛空都在震顫。
昊天依舊出門相迎，茶水奉上，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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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老祖大馬金刀地往石頭上一坐，接過茶咕咚咕咚喝完，拿袖子一抹嘴，扯著嗓子喊：「再來一杯！」
昊天笑著又倒了一杯。
論道時，乾坤老祖說得興起，手舞足蹈，把桌子拍得砰砰響。
昊天坐在門外，聽得津津有味。乾坤老祖講到乾坤倒轉之法時，忽然往門外看了一眼，故意放慢了語速。
事後他對鴻鈞說：「你這義子，挺有意思。換了我家童子，早嚇跑了。」
陰陽老祖來訪。他的氣息忽陰忽陽，一半生機一半死寂，尋常修士靠近便覺得五臟六腑都在顛倒。
昊天面不改色地奉茶，陰陽老祖接過茶杯，低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你不怕我這陰陽之氣？」他問。
「前輩是師父的朋友，」昊天回答，「朋友來家裡做客，晚輩只管倒茶。」
陰陽老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對鴻鈞說：「此子心性，不簡單。」
論道時，陰陽老祖將陰陽大道的精髓細細道來。
他知道門外有兩個小傢伙在聽，有些地方故意翻來覆去講了三四遍。
昊天坐在門外，一個字一個字地記，記不下來就用手指在地上劃。
五行老祖、造化老祖也來了。每一位混元大能來訪，昊天都是同一個態度——出門相迎，茶水奉上，門外旁聽。
他從不多話，從不攀附，從不刻意表現自己。他只是做好一個義子該做的事，然後安靜地坐在門外，像一塊乾燥的海綿，拼命地吸收著每一滴道法真言。
混元大能們論道的內容，他只能聽懂十之一二。可那十之一二，已足夠讓一個玄仙境界的少年脫胎換骨。
而更重要的是——每一位見過他的混元金仙大能，走的時候都會對鴻鈞說一句意思相近的話。
「你這個義子，不錯。」
「有赤子之心。」
「根腳雖低，心氣不低。」
「此子將來，必成大器。」
鴻鈞每次都摸著鬍鬚，笑著點頭。那笑容里的得意，一次比一次藏不住。
天幕左邊的畫面，定格在紫霄宮的正殿中。
鴻鈞居中而坐，昊天和瑤池跪坐兩側，面前各放著一卷道經。窗外混沌翻湧，屋內仙光柔和。
昊天抬起頭，問了一個關於方才論道的問題。鴻鈞低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是淡淡的欣慰。
「聽懂了多少？」
「十之二三。」昊天老實回答。
「剩下的呢？」
「記下了。以後慢慢悟。」
鴻鈞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可他看昊天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那是看向傳承者的眼神。
天幕之下的洪荒，依舊沉默著。
可這一回，沉默里的意味，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凡間的百姓也許還不太懂這些混元大能的門道，可他們看得懂一件事。
天幕左邊的那個昊天，從小就敢坐在門外偷聽，從小就敢端著茶水去迎魔祖，從小就敢把聽不懂的東西強行記下來。
而天幕右邊的昊天，只知道躲在門後發抖。
這差距，一目了然。
山中的散修們更是感同身受。他們當中有多少人，曾經遇到過那麼一兩次大能講道的機會？
可面對大能的威壓，又有多少人真的敢湊上去聽？
大多數人都是遠遠地躲開，生怕冒犯了前輩高人。
可天幕上那個昊天告訴他們——前輩高人有時候並不介意被冒犯，甚至還會因為你的好學而高看你一眼。
但前提是，你得先有那個勇氣走上去。
截教的弟子們沉默了。他們截教最不缺的就是出身低微的弟子，可他們當中，有多少人像天幕左邊的昊天那樣，爭過？
通天教主教了他們道法，給了他們庇護，可他們有沒有像那個昊天一樣，在被點化之後繼續爭？繼續學？繼續往上爬？
玉虛宮中，元始天尊的臉色更加複雜了。
他看不起根腳低微的人。這是刻在他道心深處的傲慢——他是盤古元神所化，生來便是先天神聖，他有資格看不起那些後天之靈。
可天幕上那個少年昊天，根腳低，卻用一杯茶和一張坐得住的蒲團，贏得了所有混元大能的認可。
那些認可，不是靠根腳換來的。是靠心性。
碧游宮廢墟前，通天教主依舊仰頭望著天幕。
他看著天幕上那個安靜坐在門外、拼命記筆記的少年，嘴角忽然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但也說不清是什麼表情。
他自己就是有教無類的聖人，截教收徒從來不看根腳。
可他的那些弟子，有幾個人像那個少年昊天一樣，給他爭過氣？
萬仙來朝，來朝的是什麼？是他通天教主的庇護，是截教的資源，是萬仙大陣的威風。
可當截教真的需要他們爭的時候——封神戰場上，萬仙大陣被破，截教弟子死的死、降的降，有幾個人真的拼到了最後一刻？
不是沒有。但不夠多。
紫霄宮中，鴻鈞道祖看著天幕左邊那個得意地摸著鬍鬚的「鴻鈞」，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個鴻鈞很得意。得意自己的義子給自己長臉，得意自己的義子被羅睺夸「赤子之心」，得意自己的義子讓每一個來客都說「此子不錯」。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樣得意過。
他的兩個童子，跟了他萬萬年。他不是不疼他們，時不時的也會給他們丹藥，也會督促他們修煉。
可他們從來不曾讓他這樣得意過。他出門雲遊時，他們只會守好紫霄宮，等他回來。
這已經很好了——童子的本分，也就這麼多。
可天幕上那個昊天做的，不是童子的本分。是兒子的本分。
童子是伺候人的。兒子是給父親長臉的。
他是天道，可他也是師父。是師父，就希望徒弟有出息。
天幕上的那個鴻鈞，有。
他沒有。
沉默良久之後，紫霄宮中傳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這個小子……」鴻鈞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羨慕，「倒是會做人。」
他沒有說「會修煉」，沒有說「有悟性」，他說的是「會做人」。因為他太清楚了——在那個層次的交往中，修為高低反而是次要的。
混元大能們什麼天才沒見過？他們看重的，是心性，是態度，是那份不卑不亢的赤子之心。
而這些東西，教不來。
天幕上的畫面漸漸淡去，化為一片柔和的金光。
可洪荒萬靈的目光，依然沒有從天幕上移開。
他們忽然很想繼續看下去——看看那個敢給魔祖倒茶的少年，後來是怎樣一步一步，走到七聖共尊的高位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