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百無聊賴地打量著紫霄宮的草廬,忽然聽見門開了。
一個少年從裡面走了出來,步伐平穩,神色從容。
少年走到他面前不遠不近的距離,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前輩請稍候。師父外出未歸,還請前輩在此暫坐片刻。晚輩已備了茶水,這就奉上。」
羅睺挑了挑眉。
他低頭看著這個只到他腰間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有意思。
他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一個小小玄仙敢主動出來迎他。
別的修士感受到他的魔氣,跑都來不及,這小子倒好,還給他泡茶?
他索性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昊天轉身回屋,片刻後端著一套茶具走了出來。都不是什麼名貴之物,但洗得很乾淨。
他走到羅睺面前,不緊不慢地將茶杯擺好,提起茶壺,壺嘴微傾,一道碧綠的茶水穩穩落入杯中,熱氣裊裊升起。
「前輩請用茶。」昊天將茶杯雙手奉上,動作不卑不亢。
羅睺接過茶杯,沒有喝。
他那雙暗紅色的眸子盯著面前的少年,目光仿佛要穿透昊天的神魂。
周圍的魔氣翻湧得更劇烈了,無形的威壓如山如岳,沉沉地壓向那個單薄的身影。
瑤池端著茶盤站在門口,看到這一幕,手一抖,茶盤差點脫手。
可昊天紋絲不動。
羅睺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七分玩味,三分意外。
他將茶杯在手中轉了轉,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卻字字如刀。
「你不怕我是鴻鈞老道的敵人?」
來了。
天幕之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問題,不好答。說「不怕」是逞強,說「怕」又弱了氣勢。
更關鍵的是——如果羅睺真的是鴻鈞的敵人,那麼昊天的回答,將決定他今天能不能活著。
瑤池在門口攥緊了門框,指節發白。
昊天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開口了。
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如果前輩真的是師父的敵人,那便不會坐在這裡問晚輩這個問題了。」
羅睺的笑容微微一滯。
昊天繼續說下去,目光平靜地與羅睺對視:
「前輩若是敵人,大可直接破門而入,何必叩門?何必等候?
前輩既然在門外等候,便說明前輩與師父之間,即便不是朋友,也不至於是非要分出生死的仇敵。」
他頓了頓。
「退一步講,即便前輩真是師父的敵人——前輩今日大怒殺了我,我想師父未來也會想辦法救活我。
晚輩一條命,換師父看清一個人,不虧。」
羅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少年,眼中的玩味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真正的興趣。
「那如果我是你師父的朋友呢?」他問。
「若前輩是師父的朋友,」昊天微微欠身。
「那我身為師父的義子,不出來迎接,豈不失去了該有的禮節?師父不在家,弟子理應代為待客。這是本分。」
羅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仰頭喝掉了杯中的茶,放下茶杯,哈哈大笑。
「好小子!」他抬手在昊天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昊天身子一歪,「有點意思!鴻鈞老兒這個義子,收得不虧!」
昊天被拍得肩頭生疼,但神色不變,只是微微欠身:「前輩過獎。」
羅睺又笑了笑,正要說什麼,忽然抬頭望向混沌深處。一道仙光從遠方疾馳而來,轉瞬便到了近前。
鴻鈞老道人按落遁光,看到自家門口坐著羅睺、旁邊站著自己的義子、桌上還擺著茶水,腳步微微一頓。
他掐指一算,眼皮跳了跳。
隨即,他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不是那種客套的、淡然的微笑,而是真實的、帶著幾分得意的笑意。他摸著自己的鬍鬚,緩步走上前來。
「羅睺道友,久等了。」
「等倒是不久。」羅睺站起身來,指了指昊天,「你這義子,倒是比你強。你鴻鈞來見我的時候,可沒給我倒過茶。」
鴻鈞撫須一笑,那笑容里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這孩子,就是太實誠。」他說。
明明是在謙虛,可那語氣怎麼聽都像是在炫耀。
天幕之下的洪荒萬靈:「……」
道祖您倒是收斂一點啊。
畫面繼續流轉。
鴻鈞請羅睺入殿,兩人在正殿蒲團上相對而坐。
仙光與魔氣在殿中交織,一邊是清氣上升化為日月星辰的虛影,一邊是魔氣翻湧演化殺伐萬象的幻象。
兩人論道,從混沌初開說到天地玄黃,從仙道本源說到魔道真諦。
這是洪荒最頂尖的兩條大道的碰撞。
而在殿門外,兩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門檻旁邊。
昊天在前,瑤池在後。兩人沒有躲回偏殿,而是悄悄摸到了正殿門外,貼著門縫往裡面看。
昊天的眼睛亮得驚人,豎著耳朵,不肯放過一個字。
瑤池一開始還有些害怕,躲在昊天身後,可看到昊天那副專注的模樣,也漸漸放下了恐懼,跟著一起聽。
殿內,羅睺正說到魔道真意,忽然話鋒一轉,笑著往門外瞥了一眼。
「鴻鈞老兒,你家這門檻,是不是該修修了?」
鴻鈞自然早就知道門外那兩個小傢伙在偷聽。他端起茶杯,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
「門檻舊了,便舊了吧。」他淡淡道,「能聽見多少,是他們的本事。」
羅睺會意,不再多言。
兩人的論道繼續。可這一次,他們都刻意放慢了語速,將那些晦澀的大道至理拆解得更加淺顯,偶爾還會重複一遍關鍵之處。
他們都沒有往門外看,可那一句句道法真言,卻恰到好處地送進了兩個少年的耳朵里。
瑤池聽到十分之一,便覺得頭昏腦漲,再也聽不進去了。
那些大道玄機對她來說還是太深了,即便被刻意簡化,也超出了她此刻的境界所能理解的極限。
她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靠在門框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昊天聽懂了十分之二。這已經足夠驚人了——玄仙境界,能聽懂兩位混元大能論道的十分之二,傳出去恐怕都沒人信。
至於剩下的十分之八,他聽不懂。但他沒有放棄。他盤膝坐在門外,雙目緊閉,將所有心神都集中在雙耳之上。
聽不懂沒關係,先記下來。記在腦子裡,記在心裡,等到將來境界到了,自然就懂了。
鴻鈞與羅睺論道三日三夜。
昊天在門外坐了三天三夜。
瑤池醒過來的時候,看到昊天還坐在那裡,背脊筆直,雙目緊閉,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著什麼。
他的眉間帶著深深的倦意,可嘴角卻微微上揚。
那是求道者的笑。
三日論道結束。羅睺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依舊盤膝而坐的少年。
昊天的雙眼還閉著,他正在腦海中一遍遍地複述方才記下的道法真言,渾然不覺身邊有人。
羅睺看了他片刻,忽然對身旁的鴻鈞說了一句話。
「鴻鈞老兒。」
「嗯?」
「你這個義子,雖然根腳不怎麼樣,」羅睺的聲音難得的正經了幾分,「但有一顆向上的赤子之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比我見過的許多先天神聖,都要強。」
鴻鈞得意地摸了摸鬍鬚,那副「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的義子」的表情,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羅睺冷哼一聲,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