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繼續流轉。
鴻鈞終於回來了。灰布道袍的老道人推開紫霄宮的門,看到的是一幅頗為滑稽的景象——昊天和瑤池一人抱著他一條腿,一個比一個快地往他身後躲。
「怎麼了?」鴻鈞低頭看著自己的兩個童子。
昊天這才結結巴巴地把這幾日的事情說了。
幾位老祖來拜訪,他們不敢開門;尤其是那個穿黑袍的,魔氣沖天的,更是嚇得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出。
鴻鈞聽完,沒有責怪。
他只是沉默片刻,然後伸出手,在昊天頭上輕輕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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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他說,「你們修為尚淺,這些事急不得。」
他的語氣平淡,既不生氣也不失望。可就是這種平淡,讓天幕下的玉皇大帝昊天心裡堵得慌。
因為他看出來了——不是不失望。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抱過希望。
鴻鈞知道自己的兩個童子是什麼料。混沌頑石,天仙修為,面對混元金仙的威壓能不尿褲子就算好了,還能指望他們做什麼呢?
他連責備都省了,因為責備的前提是對一個人有期待。沒有期待,就沒有責備。
畫面中,鴻鈞將那些老祖一一請了回來。五行、陰陽、乾坤、造化四位老祖齊聚紫霄宮,圍坐在蒲團之上,喝茶論道。
仙光氤氳,道韻流轉,幾位混元金仙談笑風生,說混沌舊事,論天地玄機。
可昊天和瑤池呢?
兩人縮在偏殿裡,連正殿的門檻都不敢邁。昊天偷偷往正殿的方向瞄了好幾眼。
瑤池小聲說「師兄別看了,萬一那個穿黑袍的又來了怎麼辦」。昊天縮了縮脖子,把腦袋收了回來。
羅睺也來了一次。鴻鈞同樣請他入座,兩人對坐論道,茶香與魔氣交織,仙音與殺伐共鳴。
偏殿裡的兩個小童子把耳朵堵得死死的,生怕聽到什麼不該聽的。
畫面一幕幕閃過。每一次有客來訪,都是同一個模式。
鴻鈞不在時,昊天瑤池死守宮門,誰都不見;鴻鈞回來後,親自請客入殿,兩個小童子縮在偏殿不敢出來。
千萬年如一日。
天幕之下,一片沉默。
沒有人嘲笑昊天和瑤池。因為所有人都明白——換了自己,也不過如此。
天仙修為在混元金仙面前,連抬頭的資格都沒有。那不是懦弱,是現實。
可沉默之中,又隱隱有些別的意味。
鴻鈞道祖座下的兩個童子,跟了他萬萬年,到頭來還是天仙。
住在紫霄宮裡,守著洪荒第一洞天福地,聽著混元大能們論道,卻連旁聽的勇氣都沒有。
那些機緣,那些道法,那些本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全都從他們身邊溜走了。
不是沒有機會。是抓不住。
凌霄殿中,玉皇大帝昊天沉默地看著天幕上那個縮在偏殿裡的少年——那是過去的自己。
他當然記得那些日子。記得每一次躲在門後的恐懼,記得每一次縮在偏殿裡的憋屈。
那些年來過多少大能?五行、陰陽、乾坤、造化,哪一個不是混沌魔神出身?
他們在紫霄宮論的道,哪怕隻言片語流傳出去,都足以讓洪荒修士搶破頭。可他當時只想著躲。躲得越遠越好。
他記得有一次,老子來拜訪鴻鈞。那天他鼓起勇氣端了杯茶想送進去,可走到門口,感受到裡面那股浩瀚如淵的太清道韻,腿就軟了。茶灑了一地,他狼狽地退回了偏殿。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嘗試過。
王母娘娘站在他身旁,同樣沉默著。天幕上的那個瑤池,縮在昊天身後,攥著他的袖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那就是她。
千萬年過去了,她還是那個躲在別人身後的瑤池。
她忽然想起天幕左邊那個瑤池——那個坐在棋盤對面,自然而然地叫出「阿天」的瑤池。
那個瑤池的眼神明淨而沉穩,和眼前這個嚇得發抖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她們是同一個人。
又不是同一個人。
紫霄宮中,鴻鈞道祖看著天幕上的畫面,沒有什麼表情。
他當然記得那些事。那些年他四處奔波,維持洪荒天道運轉,紫霄宮裡冷冷清清,只有兩個小童子守著。
他知道他們膽小,知道他們修為不高,知道他們不敢面對那些混元大能。
他沒有怪過他們。混沌頑石,根腳擺在那裡,能修到天仙已是不易。
他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的兩個童子,能再爭氣一點,該多好。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按了下去。
沒有如果。
天幕的畫面,在這時切換到了左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那是天幕洪荒的紫霄宮。
同樣的三間草廬,同樣的石台,同樣的混沌深處。連門楣上那塊「紫霄」木匾都一模一樣。
可門口的景象,截然不同。
混沌之中,魔氣翻湧。
羅睺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依舊是那身黑袍,依舊是眉心那道暗紅色的豎紋。
他負手立在紫霄宮門前,周圍的混沌亂流被魔氣侵蝕得嘶嘶作響。
門內,兩個少年少女同時察覺到了那股恐怖的氣息。
瑤池的臉色白了一瞬。她還是害怕——混沌頑石的本能,魔祖的威壓,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克服的。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看向身旁的少年。
可昊天沒有退。
他抬起頭,透過門縫看了一眼門外那個黑袍男子。
魔氣滔天,威壓如淵,對方的修為深不可測——他此刻不過玄仙境界,連對方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但他的眼神很平靜。
「瑤池。」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穩,「去燒水。」
「啊?」瑤池愣住了。
「燒水,備茶。」昊天的目光依舊盯著門縫外那個黑袍身影,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有客來訪,茶總要有一杯。」
瑤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到昊天的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轉身走進後殿,開始燒水備茶。手還在抖,水瓢差點沒拿穩,可她咬著牙,沒有停下。
昊天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天幕之下,洪荒萬靈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可是羅睺!魔祖羅睺!連大羅金仙見了都要腿軟的殺神!一個玄仙修為的小童子,就這麼走出去了?
門外的羅睺顯然也沒想到。